想什麼呢？
聾老太太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她拄著柺杖，柺杖頭在青石地面上敲出篤篤的聲響。她在我對面的石凳上坐下，把柺杖靠在腿邊。她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瘦小，像是一棵經歷了幾百年風霜的老樹，枝幹乾枯，卻依然挺立。
沒想什麼。
騙人。老太太看了我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你那表情，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得了獎狀還不高興？
不是不高興。我說，就是……覺得這一切來得太快，有點不真實。
老太太也沒追問，只是抬頭看著那棵老槐樹，緩緩道：你知道這棵樹有多少年了嗎？
不知道。
我嫁進這個院子的時候，它就這麼高了。老太太指了指樹幹，那樹幹粗得需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上的裂紋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那時候我婆婆跟我說，這棵樹是前清時候就有的，見證過好幾代人了。我那時候還不信，現在信了。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深邃，像是在透過我看向某個遙遠的地方：這棵樹，見過的多了。清朝完了民國，民國完了新中國。有些人走了，有些人來了，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活著。它就這麼站著，一年一年的發芽、落葉、沉默。它不會說話，可它什麼都懂。
老太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讓我說完。她擺擺手，我活到這把年紀，見過太多人了。有的人得勢的時候風光無限，失勢的時候就尋死覓活。有的人得了一點小便宜就得意忘形，吃了一點小虧就怨天尤人。這些人，到最後都沒什麼好下場。
她指了指我手裡的證書：這個榮譽，是好東西。可好東西要看怎麼用。用得好，能激勵人上進；用不好，能讓人忘乎所以。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我低頭看著那張證書，上面印著技術攻關先進個人幾個字。證書的紅色封面在暮色中顯得暗了些，但那金色的國徽依然醒目。我想了想，抬起頭說：我明白。榮譽是過去的，路還長著呢。
明白就好。老太太站起來，拄著柺杖往屋裡走。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你回去陪你媳婦孩子吧，他們等你一天了。別光顧著外面的事，忘了家裡的人。
我知道。我說，謝謝您，老太太。
她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那瘦小的身影在暮色中慢慢消失在東廂房的門洞裡。我坐在石凳上，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老太太，經歷過晚清、民國、抗戰、解放，她的生命裡裝滿了故事，可她從來不講。她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院子裡的每一個人，看著時代的變遷，然後把這些感悟化作一兩句簡短的話，說給需要的人聽。
晚上，婁曉娥把孩子哄睡了，放在小床上，然後坐到我身邊。
屋裡點著一盞十五瓦的燈泡，昏黃的光線把我們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念安在小床上睡得安穩，小胸脯一起一伏，偶爾發出一聲細軟的夢囈。曉曉已經在隔壁屋睡著了，隱約能聽到她輕微的鼾聲。屋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秋蟲鳴叫聲，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謠。
今天熱鬧嗎？她問。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醒了孩子。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布衫，是剛做的，領口繡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她自己繡的，針腳雖然不夠細密，但每一針都透著用心。
還行。傻柱非要我請客，我沒幹。
摳門。她嗔了我一眼，那眼波流轉，帶著一絲俏皮。
不是我摳門，是真沒什麼好請的。幾塊錢獎金，請什麼客。我把那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給你，收著。
她拿起信封，開啟看了看，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這麼多？
五十塊。我說，廠裡發的獎金。
她的手指在鈔票上摩挲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我：你……不留點？
留什麼？我笑了，我天天在廠裡吃食堂，花不了幾個錢。你在家帶孩子，開銷大。再說了，這錢本來就有你的一半。
她沒說話，只是把信封收了起來，放進抽屜裡。然後她坐回我身邊，靠在我肩上，輕聲說：其實，我替你高興。你做了這麼多事，總算有人看見了。
是嗎？我低頭看著她。她的頭髮有些亂了，一縷碎髮垂在額前，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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