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東，孫師傅是咱廠的功臣。周鐵生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的名字，會刻在廠史館裡。以後每一代進廠的工人，都會知道有一位叫孫福全的老師傅，為咱們廠奉獻了一生。
謝謝周書記。林向東說道。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工友們來了。那些和孫福全一起幹了幾十年的老夥計，如今也都是滿頭白髮。他們站在靈前，有的默默垂淚，有的放聲大哭，有的只是靜靜地看著遺像，一句話也不說。他們的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皺紋像是車床切削出的紋路，深深淺淺，交錯縱橫。他們穿著各自最好的衣服——雖然那些衣服也不過是洗得發白的工裝或中山裝，但每一顆釦子都扣得整整齊齊，每一道褶皺都被抹平。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向老夥伴作最後的告別。
林向東看到趙德山也來了。這位當年的保衛科科長，如今已經退休多年。他穿著一件舊軍大衣，站在靈棚外，遠遠地看著遺像，神情肅穆。他的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像是兩把藏在鞘中的老刀。他沒有走進靈棚，只是站在那裡，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在鼻子下聞了聞，然後別在了耳朵後面。
老孫頭走了，他自言自語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當年的老傢伙，又少了一個。
他的聲音裡沒有悲傷，只有一種閱盡滄桑的平靜。那是老兵的平靜，是見慣了生死離別之後的淡然。可林向東注意到，趙德山別在耳朵後面的那根菸，在寒風中微微顫抖，像是在代替主人訴說著什麼。
劉光天也來了。他如今是廠裡的技術骨幹，是林向東的得力助手。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藍布工裝，胸前彆著先進工作者的徽章。他在靈前鞠躬，然後走到林向東身邊，低聲說：林工，孫師傅的事，我們都很難過。您別太傷心，身體要緊。
林向東點點頭，沒有說話。他看著劉光天胸前的徽章，忽然想起師傅從來沒有得過這樣的徽章。師傅不是先進，不是模範，不是標兵。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鉗工，在平凡的崗位上幹了一輩子。可正是這些普普通通的人，撐起了這個國家，撐起了這個時代。他們是無名英雄，是沉默的基石。歷史不會記住他們的名字，但那些被他們建造起來的機器、那些在他們手中成型的產品、那些被他們的汗水澆灌出來的成果，將永遠銘記他們的存在。
出殯那天，北京下起了小雨。
那雨不大，卻密得很，像是一層薄紗，把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種朦朧的灰裡。雨絲打在人的臉上，冰涼冰涼的，像是無數根細小的針在刺。寒風從衚衕的盡頭吹來，卷著落葉和雨絲，打著旋兒在送葬的隊伍周圍盤旋。天低低的，雲厚厚的，像是一口倒扣的鍋，把人壓在下面，喘不過氣來。
送葬的隊伍從四合院出發，一路向北。二十多個人抬著棺材，那棺材是用普通的松木做的，漆成了黑色，棺蓋上放著一束白色的紙花。棺材後面跟著一長串送行的親友，有廠裡的領導，有車間裡的工友，有四合院的鄰居，還有孫福全的老伴和兒女。隊伍走得很慢，腳步聲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的鼓點，為逝者送行。
林向東走在最前面，手裡捧著老人的遺像。照片被鑲在一個黑色的木框裡，框上披著黑紗。他雙手捧著，高高舉在胸前，像是一面旗幟。雨絲打在他的臉上，順著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他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出聲。他的步伐沉穩而緩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神聖的節拍上。
老爺子，您走好……路邊有鄰居在燒紙錢，火光在雨中搖曳，像是幾隻掙扎的紅蝴蝶。那火光被雨絲打溼了，明明滅滅，最終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寒冷的空氣中。燒紙錢的老婦人一邊往火裡添紙，一邊低聲唸叨：老孫啊，拿著錢上路，別捨不得花。到了那邊，買件好衣裳，別總穿得破破爛爛的……
林向東想起了1953年的那個秋天。他剛穿越到這個世界，身無分文，舉目無親。他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在這個陌生的時代裡漂泊無依。是孫福全拉了他一把，讓他進了軋鋼廠，當上了學徒工。那時候，師傅也不過四十出頭，頭髮已經有些花白，背卻挺得筆直。他站在車間門口，看著林向東，只問了一句話：小子，能吃苦嗎？
他說。
師傅點點頭，跟我來。
那三個字，改變了他的一生。
小子，好好幹，老人當時對他說，工人階級是國家的脊樑。你好好幹，就是給國家做貢獻。
十幾年過去了。他從學徒工成長為技術員、工程師、高階工程師。孫福全卻從中年走向老年，從退休走向病重，如今永遠地離開了。時光像是一條無情的河流，把每一個人都裹挾著向前，不管你願不願意。師傅停在了岸邊，而他還在繼續向前。這是一種幸運，也是一種悲哀。
師傅，我會的。林向東在心裡說，我會好好幹的。
葬禮結束後，林向東一個人在老槐樹下坐了很久。
那棵老槐樹在冬日的寒風中搖曳著乾枯的枝丫，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為逝者哭泣。樹皮上的裂紋更深了，像是老人額頭的皺紋。幾片殘存的枯葉掛在枝頭，被風一吹，打著旋兒飄落，最終落在樹下的泥土裡，歸於沉寂。
聾老太太拄著柺杖走了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衣裳，頭上彆著一朵白色的紙花，那是她為孫福全戴的孝。她的柺杖是棗木的，柺杖頭在青石地面上敲出篤篤的聲響，那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像是一種古老的節奏。
想什麼呢？她問。她的聲音蒼老而平靜，像是一口深井裡的回聲。
沒什麼，林向東說，就是想師傅了。
人這一輩子啊，老太太嘆了口氣，那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一團白霧，就是這麼回事。生老病死，誰也躲不過。我年輕的時候也害怕死，現在不怕了。死就是睡覺，睡過去了，什麼都不知道，也就不苦了。
老太太，您可不能這麼想。您還得好好的呢。林向東轉過頭，看著她。老太太的側臉在冬日的天光下顯得格外瘦削，皮膚鬆弛而乾燥，但那輪廓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端正。她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漂亮的女子。可現在，歲月把一切都帶走了，只留下了這一把骨頭和一顆看透世事的心。
我好好的幹嘛？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慈愛，有調侃，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我活到七十三了，夠本了。現在我就想看著你們年輕人好好的，看著這院子好好的，看著國家一天天強起來。這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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