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六月，初夏的陽光照進病房，終於有了點暖意。
林向東終於出院了。他的手還纏著紗布，但已經能活動了。那道長長的疤痕，從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一條暗紅色的蜈蚣，盤踞在他的皮膚上。醫生說，這疤痕會永遠留在他的手背上——就像這段歷史，永遠刻在他的生命裡。
軋鋼廠派了李援朝來接他。小夥子穿著一身嶄新的工裝，站在醫院門口，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一看見林向東出來，他就大步迎上去，接過他手裡的行李。
林工，您總算出來了！大家可想您了！
林向東笑了笑，拍了拍李援朝的肩膀。走吧，回家。
回到四合院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夕陽的餘暉從西邊的屋頂斜射下來，把整個院子染成一片金色。老槐樹的新葉在夕陽裡閃閃發亮，像是一塊塊綠色的寶石。院子裡飄著飯菜的香味，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鬧，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可林向東知道，這一切的背後，藏著多少驚心動魄的故事。那些在火光中奔跑的日夜，那些在病床上輾轉反側的夜晚，那些關於敵特、陰謀和背叛的驚心動魄——這一切，都被四合院的平靜所掩蓋，像是從未發生過一樣。
剛走進院子，他就看見了馬國強。
老馬正坐在自家門檻上抽旱菸，手裡握著那根用了多年的煙桿，煙鍋裡的菸絲一閃一閃地發著紅光。他看見林向東進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林向東以前從未注意過的東西——深沉、複雜，還有一絲欣慰。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鄰居，而像是在看一個戰友，一個經歷了共同的戰鬥之後，終於平安歸來的戰友。
回來了。老馬說，聲音沙啞而低沉。
嗯，回來了。林向東回答。
兩人對視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只有一兩秒鐘。可林向東卻覺得，在那短暫的對視中，有什麼東西被傳遞了。一種默契，一種理解，一種只有共同經歷過危險的人才能感受到的共鳴。老馬的眼神里，藏著太多他不知道的東西。那些東西，像是沉在深海里的寶藏，平時看不見，但此刻，在夕陽的照射下，隱約閃現出一絲光芒。
兩人什麼都沒說。老馬低下頭，繼續抽他的旱菸。林向東轉身，往自己家走去。可他的心裡，已經埋下了一顆疑問的種子。
那天晚上，趙德山來了。
他來四合院，是來找馬國強的。林向東躲在屋裡，透過窗戶看著院子裡的兩個人。趙德山和馬國強並肩坐在石凳上，低聲說著什麼。趙德山手裡夾著一支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馬國強雙手放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側耳傾聽著。月光灑在他們臉上，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但從他們的表情和動作來看，他們顯然在討論什麼重要的事情。
林向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趙德山和馬國強……他們是什麼關係？
在他的印象裡，趙德山是軋鋼廠的保衛科長，而馬國強只是一個普通的軋鋼工人。他們雖然住在同一個四合院，但平日裡並沒有太多交往。趙德山工作忙，很少回院子。馬國強沉默寡言，不善交際。兩個人的交集，似乎僅限於偶爾在院子裡打個招呼。可現在，他們坐在一起，低聲密談，那氣氛明顯不一般。
他想起白天老馬看他的那個眼神。那種深沉、複雜、欣慰的眼神。那不是普通鄰居看鄰居的眼神，那是一種……戰友看戰友的眼神。
過了一會兒，趙德山走了。馬國強站起身，正要回屋，林向東走了出來。
馬叔。
馬國強停下腳步，轉過身。月光下，他的臉顯得格外蒼老。皺紋深深刻在臉上，像是一道道歲月的溝壑。他的眼睛深陷下去，但目光依然明亮，帶著一種久經風霜的沉穩。
怎麼了？他問。
林向東猶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問，但他心裡那顆疑問的種子已經生根發芽，不吐不快。您……和趙叔是什麼關係？
馬國強沉默了。他看著林向東，眼神里沒有驚訝，也沒有慌亂，只有一種平靜的審視。那目光像是在判斷什麼，像是在權衡什麼。月光下，他的臉顯得格外嚴肅，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向東，有些事……你不該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