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笑成一團。笑聲在院子裡迴盪,打破了連日來的沉悶。這是文革以來,院子裡難得的歡樂時刻。雖然這頓飯簡單得可憐,但鄰居們聚在一起,說說笑笑,彷彿外面的混亂與他們無關。
林向東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他看著傻柱誇張的手勢,看著閻埠貴勉強的笑容,看著秦淮茹溫柔的眼神,看著聾老太太安靜的側臉。這些面孔,他已經看了十五年。每一個都熟悉得像自己的家人。可在今天,在這個特殊的年份裡,這些面孔讓他感到格外珍貴。
因為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所以今天的一切,都值得珍惜。
飯後,林向東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樹幹冰冷,他卻不覺得。他靠著樹幹,仰頭看著天空。那天的天空灰濛濛的,沒有太陽,也沒有云,像是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把整個四九城罩在下面。
聾老太太拄著柺杖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她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遲緩。可她坐下來之後,腰桿卻挺得筆直,像是一棵經歷了無數風雨的老樹,雖然枝幹彎曲,但根扎得很深。
想什麼呢?老太太問,聲音沙啞而溫和。
沒什麼。林向東說,就是想,這個年過得太冷清了。
冷清點好。老太太說,眼睛望向遠方。她的眼神很平靜,像是看透了什麼。熱鬧了這些年,也該冷清冷清了。
老太太,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向東啊,我活了七十多年,見過太多事了。八國聯軍進北京的時候,我在。北洋軍閥打仗的時候,我在。日本人進城的時候,我也在。凡事都有個規律——熱鬧過了頭,就會冷清;冷清到極點,又會熱鬧起來。這世道啊,就是這麼反覆。
林向東沉默了。老太太的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他心裡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說得對。歷史就是這樣迴圈往復。熱鬧和冷清,興盛和衰落,希望與絕望,交替上演。眼前的混亂,只是這個迴圈中的一個節點。它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總有一天,會迎來轉機。
可什麼時候才能結束?他忍不住問出了口。
老太太搖搖頭。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還要很久。她頓了頓,伸出手,拍了拍林向東的手背。那隻手乾枯而粗糙,像是老槐樹的樹皮,卻帶著一種溫暖的力量。別想太多。年輕人,你還有的是時間。好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林向東點點頭。我知道了,老太太。
老太太站起身,拄著柺杖,慢慢地走回屋裡。她的背影在灰色的天光下,顯得那麼瘦小,那麼蒼老。可她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踩得實實在在。林向東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敬意。這個老太太,經歷了那麼多的風風雨雨,依然能夠平靜地活著,依然能夠在最黑暗的時候說出那樣的話。這就是中國人的韌性,一種刻在骨子裡的頑強。
夜深了,林向東回到家。婁曉娥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她側躺著,一隻手搭在枕頭邊上,像是在等他回來。林向東輕手輕腳地脫了衣服,鑽進被子,躺在她身邊。
他看著窗外的月光。那天的月光很淡,像是被一層薄雲遮住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光暈。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蒼白的影子。
1968年了。他來到這個時代,已經十五年了。
十五年,他從一個對未來一無所知的穿越者,變成了一個深深紮根於這個時代的人。他有妻子,有孩子,有工作,有鄰居。他有牽掛,有責任,有感情。他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時抽身離開的外來者了。他的根,已經紮在了這片土地上,紮在了這個四合院裡,紮在了婁曉娥和孩子們的生命裡。
還有兩年,AI就會徹底消失。豆包,那個陪伴了他十四年的智慧助手,終將離他而去。可他不怕。這十五年來,他已經積累了足夠多的知識,建立起了足夠廣的人脈。他學會了用自己的腦子思考問題,學會了用自己的雙手解決問題。就算沒有AI,他也有信心能把後面的路走好。
窗外的月光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云被風吹散了。銀色的光芒灑在窗臺上,照亮了窗臺上那盆婁曉娥養的仙人掌。那是她去年從花市上買來的,說是好養活,不用澆水。如今那仙人掌已經長大了一圈,在月光下顯得綠油油的,充滿了生命力。
林向東看著那盆仙人掌,嘴角微微上揚。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裡,一盆綠色的仙人掌,就是希望的象徵。它不需要多少照顧,卻能在最惡劣的環境裡頑強生長。就像這個四合院裡的每一個人,就像這個國家。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婁曉娥在身邊的體溫。那體溫溫暖而真實,像是一個溫柔的港灣。他的呼吸漸漸平穩,意識慢慢沉入黑暗。
睡前,他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1968年,不管多難,都要活下去。為了這個時代,為了身邊的人,也為了自己。
因為他是林向東。一個穿越者,一個工程師,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一個屬於這個時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