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成了他的使命。至少，他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那天晚上，林向東回到駐地。代表駐地在京西賓館，一個安靜而戒備森嚴的地方。他的房間在三樓，朝南，窗外可以看見遠處的西山輪廓。山脈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剪影，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他沒有開燈，只是坐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星星。北京的夜空不像鄉下那樣清澈，可星星還是頑強地透過城市的燈光，在天幕上閃爍。他認得一些星座——北斗七星、牛郎織女、夏季大三角。在那個時代，他常常用手機上的天文軟體辨認星星。現在，他只能靠記憶了。
婁曉娥不在身邊。她已經回四合院了。家裡還有孩子，還有老人，還有那一攤子永遠也忙不完的家務。這些年，她跟著他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委屈，卻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知道他秘密的人——不是全部的秘密，但至少是一部分。她知道他的手機，知道他的電量，知道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在想什麼呢？
他的思緒被敲門聲打斷。推門進來的是同組的山西煤礦工人代表老張，手裡拎著兩瓶二鍋頭和一包花生米。
林代表，一個人坐著幹啥？來，喝兩杯！
林向東笑了笑，接過酒瓶，給自己和老張各倒了一小杯。白酒的辛辣氣味在空氣中瀰漫，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煙火氣。
老張，你覺得這次大會，能解決多少問題？林向東端起杯子，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子裡晃動的酒液。
老張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林代表，你問這話，可不像個黨代表該問的。
正因為是黨代表，才要問。林向東也笑了，舉杯和老張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像一條火線在胸腔裡燃燒。老張放下酒杯，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能解決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還有人肯為老百姓說話，這個國家就有希望。
林向東點了點頭。他端起酒瓶，又給兩人滿上。窗外，月光如水，靜靜地灑在窗臺上。遠處的長安街上，偶爾有汽車駛過，車燈的光束在牆上掃過，一閃即逝。
夜深了。老張帶著酒意回去了，房間裡只剩下林向東一個人。
他躺在床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部舊手機。手機的螢幕已經有些發黃，邊角處的塑膠殼被磨得發亮。他按下電源鍵，螢幕亮起，熟悉的介面跳出來——
豆包，電量多少？
當前電量7%。
電子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林向東看著那個數字，心裡反而平靜了。7%——按照目前的使用頻率，大概還能撐小半年。也許足夠他參加完九大，也許足夠他看到這個冬天的雪花。但之後呢？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這剩下的時間，他必須更加珍惜。每一分鐘都不能浪費，每一件事都要做到最好。因為當這部手機徹底黑屏的那一天，他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了。沒有搜尋引擎，沒有知識庫，沒有那個可以隨時回答他問題的AI夥伴——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大腦，和這個時代賦予他的一切。
可他並不害怕。
十四年了。他從一個迷茫無助的穿越者，變成了一個成熟穩重的工程師、一個負責任的丈夫、一個慈愛的父親、一個被黨和人民信任的黨代表。他已經融入了這個時代，成為這個時代的一部分。即使沒有手機，他也能走下去。因為他不再是一個孤獨的外來者，而是這片土地上土生土長的人——至少在所有人的眼中，他是。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他的被子上，形成一條銀白色的光帶。他閉上眼睛，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這輩子，值了。
九大結束了。新的時代篇章正在翻開。無論前路有多少坎坷，他都會繼續走下去。帶著黨和人民賦予的責任，帶著對這個國家未來的信念，帶著院子裡那一張張溫暖的笑臉——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盡頭。
窗外，遠處傳來火車站的汽笛聲，悠長而低沉，像一首古老的安眠曲。這個夜晚，北京城裡一定有很多人和他一樣，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思考著這個國家的前途和命運。而他們每一個人，都是這個時代的見證者，也是這個時代的創造者。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生活會依舊平凡而瑣碎。但在那些平凡和瑣碎之中，藏著希望和力量。
林向東翻了個身，把手機貼在胸口，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