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八月，三伏天的北京像個被扣在一口大蒸籠底下的巨大蒸籠。早晨六點，太陽剛露臉，熱浪就已經從地面騰騰昇起。四合院的青磚鋪地被曬得發燙，踩上去隔著布鞋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熱。院子中央那棵石榴樹的葉子蔫頭耷腦地垂著，枝頭上掛著幾朵殘花，花瓣的邊緣已經卷曲焦黃。老井旁的水缸裡，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上方被曬得發白的天空。
知了在老槐樹的枝葉間不知疲倦地嘶鳴，聲浪一波接著一波，像是給這個炎熱的夏天打著單調的節拍。偶爾有幾隻麻雀落在牆頭上，啄幾口就抬起頭來四處張望，然後又撲稜稜地飛走，大概是嫌地面太燙，連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可就在這樣一個酷暑難當的午後，四合院裡的氣氛卻悄然發生著變化。
九大閉幕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鬆弛感開始在城市的縫隙裡蔓延。街頭的標語依舊掛著，大字報依舊貼著，廣播裡的口號依舊喊得響亮，但人們的眼神里多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那不是懈怠，也不是懷疑，而是一種隱隱約約的期待——像是久旱的土地在雲層深處聽到了雷聲，雖然雨還沒有落下來，但心裡已經知道，快下雨了。
何念已經一歲多了。
小傢伙長得白白胖胖，眉眼間透著一股機靈勁兒。她的頭髮烏黑濃密，扎著兩個小揪揪，隨著她蹣跚的腳步一顛一顛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浸在清泉裡的黑葡萄，滴溜溜地轉個不停，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此刻，她正站在四合院的院子裡，兩隻小手抓著秦淮茹的衣角，一雙小腳試探性地往前挪。她的步子還不穩，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剛學走路的小鴨子。每走一步，身體都要跟著晃幾下，然後地一下撲進秦淮茹的懷裡，咯咯地笑出聲來。
念念，來，自己走！秦淮茹蹲在她面前，張開雙臂，滿臉鼓勵的笑容。
何念扁了扁嘴，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她鬆開抓著衣角的小手，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的時候，她的重心猛地往前一傾，整個人向前撲去。就在快要摔倒的瞬間，一雙手穩穩地托住了她。
小心！
林向東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一隻手護著她的腋下，另一隻手輕輕扶住她的後背。何念被這個突如其來的逗樂了，轉過身來，仰著小臉看著他，嘴裡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爺爺……
林向東心頭一暖。這一聲叫得還不太清楚，糯糯的，像一團在舌尖上融化。他蹲下身，把何念抱起來，在她的小臉蛋上輕輕親了一口。何念咯咯地笑著，兩隻小手抓著他的耳朵，扯來扯去，一點都不怕他。
這孩子，以後肯定有出息！閻埠貴從自家門口探出頭來，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你們看那雙眼睛，活泛得很，跟我小時候一個樣。
得了吧老閻！傻柱從廚房裡鑽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鍋鏟，你小時候要是長這樣，那現在怎麼成了這副德行？
院子裡爆發出一陣笑聲。閻埠貴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翻了個白眼，縮回屋裡去了。傻柱卻不依不饒，追到門口喊道：老閻，別躲啊！你不是說有出息嗎？有出息也是我閨女！
是是是，你閨女行了吧！閻埠貴的聲音從門縫裡悶悶地傳出來，你傻柱這輩子，也就這點能耐了。
秦淮茹抱著何念，笑得直不起腰。她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去年那場難產留下的虛弱早已不見蹤影。現在的她臉色紅潤，腰身豐滿，抱著孩子的胳膊穩健有力。每天在家照顧何念，操持家務，日子過得倒也安穩充實。經歷過生死關頭的女人，對眼前的一切都格外珍惜。
林向東站在院子裡，看著何念在秦淮茹的攙扶下蹣蹣跚跚地追逐幾隻悠閒踱步的母雞。陽光透過石榴樹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光斑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像是無數金色的蝴蝶在跳舞。何唸的小腳丫踩在那些光斑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一隻快樂的小鹿在林間跳躍。
他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些孩子，是這個時代的未來。他們是1960年代出生的孩子，在飢餓和動盪中來到這個世界，卻長出了最結實的骨骼和最明亮的眼睛。他們不懂得什麼是階級鬥爭，不懂得什麼是路線之爭，他們只知道太陽每天升起，媽媽做的飯很香，院子裡的母雞會下蛋，隔壁的林爺爺會給他們糖果。
這種純粹，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雖然文化大革命還沒有結束，雖然前方的道路上還有很多未知的坎坷和困難，可只要有這些孩子在，一切就都有希望。他們是種子，埋在這片飽經風霜的土地深處，總有一天會破土而出，長成參天大樹。
林爺爺！何念又一次跑過來，抱住了林向東的腿。她的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褲管，仰起頭來看著他，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爺爺……糖糖……
林向東笑了，蹲下來把她抱起來。何唸的身體軟軟的，帶著一股嬰兒特有的奶香味。她的臉蛋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像一顆熟透的蘋果。
乖，叫爺爺。
爺爺！何唸的聲音稚嫩而清脆，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漣漪。
林向東的眼眶溼潤了。他抱緊了懷裡的這個小生命，感受到她小小的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跳動。那一跳一跳的節奏，像是這個時代的脈搏，沉穩而堅定，充滿了生命力。
閻埠貴依然摳門。這一點，九大的召開也沒能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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