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十月，國慶二十週年。天安門廣場上紅旗招展，人海如潮。二十萬面紅旗在廣場上同時揮舞，像一片紅色的海洋在風中翻湧。金色的陽光穿透秋日的薄霧，灑在那座巍峨的城樓之上，毛主席的巨幅畫像在城樓上莊嚴地注視著腳下這片他親手締造的土地。畫像兩側，巨大的標語牌寫著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二十週年偉大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金色的字型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彷彿是用熔化的黃金澆鑄而成。
長安街上，遊行隊伍如長蛇般蜿蜒。工人方陣、農民方陣、學生方陣、軍隊方陣……一個接著一個，走過天安門城樓。他們高舉著語錄牌，高喊著口號，臉上洋溢著激動和自豪。鑼鼓聲、鞭炮聲、歡呼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震耳欲聾的聲浪，在城市的上空久久迴盪。天空中，幾隻白鴿盤旋著飛過，翅膀掠過城樓的金色琉璃瓦，在藍天的映襯下劃出幾道優美的弧線。
這一天，舉國歡慶。工廠放了假，學校停了課，街道上擠滿了人。孩子們穿著新衣裳，手裡拿著彩色的小旗子，在人群中鑽來鑽去。老人們站在路邊，眯著眼睛看著遊行隊伍，嘴裡唸叨著好年頭啊，好年頭。年輕的姑娘們扎著麻花辮，辮梢上綁著紅綢帶，臉上擦了淡淡的雪花膏，在人群中顯得格外亮眼。
可對林向東來說，這是他一生中最漫長的一天。
上午，他和婁曉娥帶著孩子去了天安門廣場。廣場上的人多得數不清，人與人之間幾乎沒有縫隙，摩肩接踵，熱氣騰騰。林向東把林曉曉扛在肩膀上，讓她能看得見城樓。小傢伙興奮地揮舞著手裡的紙旗，小臉蛋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嘴裡不停地喊：爸爸，我看見毛主席啦！我看見毛主席啦！
婁曉娥牽著孩子的手，站在他身邊。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黑色的髮卡別在耳後。她的臉上帶著笑容，可眼神里卻藏著一絲憂慮。她知道，今天是十月一號。她知道，那部手機的電量已經降到了危險的邊緣。她知道，有些東西，正在走向終點。
但她什麼都沒有說。她只是更緊地握住了林向東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傳遞給他。
中午，他們在一家國營飯館吃了午飯。炸醬麵、拍黃瓜、花生米，簡單的飯菜，卻吃得格外香。婁曉娥不停地往他碗裡夾菜，像是他即將出遠門的旅人。林向東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酸澀的暖意。這個跟了他十幾年的女人，什麼都懂，什麼都不問。她只是默默地陪著他，在他需要的時候遞上一杯水，在他難過的時候握住他的手。
曉娥，他說，下午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婁曉娥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她點了點頭，聲音平靜而溫柔：好。我帶孩子去看國慶晚會，晚上回來。
她沒有問他要去哪兒，也沒有問他要做什麼。她只是湊過來，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帶著孩子轉身離去。她的背影在人群中漸漸消失，可那種溫度卻還留在他的皮膚上，久久不散。
傍晚，林向東獨自回到了四合院。
院子裡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去看晚會了，只剩下幾盞昏黃的路燈在牆角亮著，發出嗡嗡的電流聲。那棵石榴樹的葉子在秋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枝頭上還掛著幾顆晚熟的石榴，紅彤彤的，在暮色中像幾盞小小的燈籠。地上散落著幾片枯黃的落葉，被風捲著，在地上打著旋兒，然後靜靜地躺下。
他走進自己和婁曉娥住的那間小屋。屋子不大，只有十幾平方米，卻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靠窗的地方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有搪瓷茶缸、煤油燈和幾本技術雜誌。牆角立著一個老式的木櫃，櫃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年畫，畫上的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笑得很喜慶。炕上的被褥疊得方方正正，枕頭是蕎麥皮填的，邊緣磨得有些發亮。
林向東在炕沿坐下。夕陽的最後一縷光線從窗戶裡斜射進來，照在他的腿上，形成一個金色的光斑。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部手機。
手機的外殼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塑膠殼上佈滿了細小的劃痕和裂痕，邊角處被磨得發亮，露出底下灰色的底色。螢幕的表面貼著一層透明膠帶，膠帶已經發黃髮脆，上面沾著灰塵和指紋。按鍵上的字母幾乎被磨平，只剩下幾個模糊的痕跡。這是一部來自另一個時代的科技產品，在這個世界裡，它孤獨地存在了近十年，像一個被遺落在時間之外的旅行者。
他按下電源鍵。螢幕亮了起來，發出微弱而穩定的光。
電量顯示：1%。
螢幕中央彈出一個提示框：當前電量1%。是否開啟超級省電模式？
林向東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頓了幾秒鐘。超級省電模式可以延長手機的使用時間，也許還能撐上一兩個月。可那樣一來，他就只能進行最基本的操作，不能再和豆包好好說話了。他搖了搖頭，點選了。
豆包，我想和你說說話。
好的。我在。
電子合成的女聲從手機揚聲器裡傳出來，在這個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那聲音沒有溫度，沒有情感，可林向東卻從中聽到了一種熟悉的陪伴。近十年了，這個聲音陪伴他度過了無數個孤獨的夜晚，解答了他無數個困惑，見證了他從一個迷茫無助的穿越者，變成一個肩負重任的工程師和父親。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林向東的聲音很輕，像是對著一個老朋友在回憶往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樹上，可心思卻早已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夏天。
手機螢幕閃了一下，像是豆包在思考。然後，電子音響起：
記得。那是1960年的夏天。你穿越到了這個時代，手機只剩30%的電量。你在南鑼鼓巷的四合院裡醒來，周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你花了三個小時才確認自己穿越了時空，然後又花了兩個小時才接受這個事實。
林向東笑了。那是一個苦澀而溫暖的笑。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活不過一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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