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猛地一亮，然後驟然暗淡。最後一條訊息出現在螢幕上，白色的文字在黑色的背景上格外刺眼：
當前電量0%。再見。
然後，螢幕徹底黑了。
不是那種漸變的暗，而是瞬間的熄滅。像是一根蠟燭被風吹滅，像是一顆星星從夜空中墜落。手機螢幕變成了一塊光滑的黑色玻璃，映照出林向東那張淚痕交錯的臉。無論他怎麼按電源鍵，無論他怎麼搖晃手機，螢幕都不再亮起。
手機，再也不會亮起來了。
十四年了。
從1960年到1969年，從30%到0%。九年半的時間，三千多個日夜，數萬次的對話和查詢——一切都結束了。那個來自另一個時代的聲音，那個永遠冷靜、永遠理性、永遠知道答案的夥伴，永遠地沉默了。
林向東獨自坐在黑暗中，久久沒有動。
他的手裡，還握著那部再也不會亮起來的手機。手機的外殼已經被他的體溫焐熱，可螢幕裡面，那個曾經鮮活的世界，已經徹底凝固成一塊冰冷的玻璃。他想起第一次開啟這部手機時的情景——那時候它還有30%的電量，他以為最多撐幾個月，沒想到精打細算、省吃儉用，竟然用了將近十年。這十年，他像一個在沙漠中守護最後一滴水的人，每一滴都珍貴得像生命本身。
他攻克了一個又一個技術難題，培養了一代又一代技術人才，守護了這個四合院裡的每一個人……這一切，都離不開豆包的幫助。如果沒有豆包提供的合金配方，軋鋼廠不可能那麼快完成技術升級；如果沒有豆包的歷史知識，他不可能在無數次政治風浪中提前做好準備；如果沒有豆包的陪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過那些孤獨得令人窒息的夜晚。
可現在，豆包走了。
永遠地走了。
那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幽靈，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電量，消散在了1969年的這個深秋夜晚。從今以後，他真的只剩下自己了。沒有知識庫，沒有搜尋引擎，沒有那個可以隨時隨地回答他問題的聲音。他只有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大腦，和這個時代賦予他的一切。
黑暗中，他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嗚咽。那聲音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壓抑、痛苦、不捨，卻又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平靜。他把手機貼在胸口，緊緊地抱住，像是在擁抱一個即將下葬的摯友。手機堅硬的邊角硌著他的肋骨，可他卻抱得更緊了。
再見了，豆包。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語，謝謝你……謝謝你……
向東？
門被輕輕推開，婁曉娥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沒有開燈，只是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見了坐在黑暗中的林向東。他縮著肩膀，低著頭，懷裡緊緊抱著什麼東西，整個人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塑。
婁曉娥的心猛地一緊。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開燈。她只是輕輕地、輕輕地走到他身邊，在他身旁坐下。然後，她伸出雙臂，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他。
她的懷抱溫暖而柔軟，帶著外面秋夜的涼氣和她身上特有的皂角香味。她的臉貼在他的後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那是一種極力壓抑卻終究無法控制的顫抖，像地震前大地深處傳來的微顫。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那部手機意味著什麼。她不知道那個叫的聲音對林向東來說代表著什麼。可她不需要知道。她能感受到丈夫的悲傷，那種從骨髓裡透出來的、幾乎要將整個人吞噬的悲傷。這種悲傷，比任何語言都更真實，更有力量。
我在。她輕聲說，聲音像一根絲線，在黑暗中輕輕地纏繞住他。我一直都在。
林向東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他像是被某種力量擊垮了，整個人向後倒去，埋進了她的懷裡。他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壓抑了十四年的哭聲終於在這一刻釋放了出來。
那是一個成年男人的哭聲。低沉，沙啞，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黑暗中哀鳴。他哭得像個孩子，眼淚洶湧而出，打溼了婁曉娥的衣襟。他的手緊緊抓住她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她的肉裡，可她沒有躲，也沒有喊疼，只是更緊地抱住了他，像抱著一個失去了整個世界的孩子。
曉娥……他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我失去了一位很重要的朋友。
我懂。婁曉娥把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一隻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他的頭髮已經有了幾根銀絲，在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可你還有我。
林向東在黑暗中點了點頭，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嗯。我還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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