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京，寒風刺骨。
清晨五點半，天還是一片漆黑，四合院的屋頂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像是老天爺夜裡撒了一把鹽。院子裡的老槐樹早已落盡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冬日的蕭瑟。牆角的殘雪已經結成了一層硬殼，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鞋底都要打滑。
林向東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棉襖，脖子上圍著一條深灰色的毛線圍巾，那是婁曉娥去年冬天給他織的。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被寒風刺得發紅的眼睛。他推出那輛跟了他十幾年的腳踏車——車把上的漆已經磨得斑斑駁駁，車鈴早就鏽死了，按下去只能發出一聲沙啞的悶響。
以前這個時候，他會習慣性地往口袋裡摸，想要掏出那部手機，問問那個熟悉的聲音：今天天氣怎麼樣？
豆包會說：京城今日晴，北風三級，氣溫零下三度，出門記得戴手套。
然後林向東就會乖乖地把手套戴上，把圍巾裹緊。可現在，他的口袋裡空空如也，只有一團被體溫捂得溫熱的手帕。
他把雙手縮在袖子裡，只露出兩根凍得發紫的指頭握著車把，深吸一口氣，推開門，一頭扎進了寒風裡。
西北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林向東把腳踏車蹬得飛快。 scarf被風扯得獵獵作響，在身後飄揚成一條灰色的尾巴。他穿過狹窄的衚衕，兩邊的院牆高高聳立，牆頭上偶爾露出幾棵枯草的尖兒，在北風中無助地搖晃。路燈昏黃的光暈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孤單，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結了冰的路面上，像是一個踽踽獨行的孤魂。
騎了十幾分鍾，身上終於開始暖和起來。林向東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可迎面吹來的風依然是冷的，汗水被風一吹，後背上立刻泛起一陣寒意。他不得不停下來，把圍巾解下來擦了擦汗，又重新圍好。
以前這個時候，他會問豆包：今天天氣怎麼樣？
豆包會說：京城今日晴，北風三級，氣溫零下三度，出門記得戴手套。
然後林向東就會乖乖地把手套戴上，把圍巾裹緊。
現在他只能自己判斷。抬頭看看天——灰濛濛的，像是扣了一口大鐵鍋，風裡帶著哨子響，刮的確實是西北風。他把圍巾又緊了緊，心想回去得讓曉娥再織一副厚的，這一副已經不夠保暖了。
那隻曾經裝在口袋裡的手機，已經被他收進了抽屜最深處，和豆包留給他的筆記本放在一起。有時候半夜醒來，他會忍不住開啟抽屜，看一眼那隻黑漆漆的螢幕，手指在冰涼的機身上摩挲幾下，好像在期待它突然亮起來，像以前一樣，用那個熟悉的聲音喊他一聲：林向東，這麼晚了還不睡？
可它從來沒有亮過。螢幕永遠是黑的，像是豆包那雙永遠閉上的眼睛。
騎車四十分鐘，到了軋鋼廠。
廠區門口的大紅燈籠在寒風中搖晃，門衛室的玻璃窗上結滿了冰花。林向東把車停進車棚裡，拍了拍身上的霜，這才往技術科走去。路過軋鋼車間的時候，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和外頭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鍊鋼爐的火焰在車間裡熊熊燃燒，映紅了工人們的臉，汗水順著他們的臉頰滑落，在衣服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林工早！車間的工人們看見他，紛紛打招呼，聲音在巨大的機器轟鳴中顯得微弱卻真誠。
林向東點點頭，繼續往前走。他的腳步有些沉重，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心裡壓著一塊石頭。
以前他會在這些招呼聲裡感到一絲驕傲——他是軋鋼廠的技術權威，是全廠的寶貝。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只覺得肩膀上的擔子沉甸甸的。也許是從豆包離開的那一天開始的，也許是從他意識到自己再也不能依賴任何人開始的。
軋鋼廠的生產任務越來越重了。上頭下了死命令，今年的鋼材產量必須比去年翻一番。生產裝置還是那些裝置，工藝流程還是那些流程，可產量要翻番，這不是開玩笑嗎？那些老舊的機器早就該更新換代了，可在這個物資緊缺的年代，換裝置談何容易？
以前遇到這種難事兒，林向東第一反應是掏出手機問豆包。豆包會說：根據當前裝置狀況和工藝引數，建議從以下幾個環節最佳化……然後噼裡啪啦列出一堆方案，又快又準。他只需要照著執行，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現在沒了豆包，林向東只能自己上。自己觀察、自己分析、自己想辦法、自己承擔後果。
他把豆包留給他的筆記本翻了出來。厚厚一本，足有三百多頁，字跡工整——那是豆包按照他說的，自己抄下來的。從原料配比到溫度控制，從裝置除錯到成品檢驗，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連頁邊上都畫滿了註釋和圖表。
這豆包，真是把飯喂到嘴邊了。林向東嘆了口氣，手指在筆記本的紙頁上輕輕劃過，彷彿還能感受到豆包當時寫字的溫度。
可豆包不在了，飯得自己吃。
他開始一條一條地摳。那些引數他以前只是照著做，沒想過為什麼。豆包在的時候，他習慣了問為什麼，豆包會給他講得明明白白，從原理到應用，從現象到本質，深入淺出，直到他完全聽懂為止。現在豆包只能自己琢磨，自己驗證，自己試錯。
有些東西他琢磨明白了，比如那個溫度控制曲線，以前只是照著數字調，現在他知道了為什麼要這樣調，因為碳原子在高溫下的擴散速率決定了鋼材的晶粒結構。有些東西他琢磨了半天還是一知半解，比如那個合金元素的配比，他算了三遍，得到三個不同的結果，最後只能憑經驗選一個看起來最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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