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軋鋼廠食堂裡張燈結綵。
食堂的正中央掛著一條鮮紅的橫幅，上面寫著熱烈慶祝軋鋼廠年度生產總結大會勝利召開。幾個年輕的工人踩著梯子，正在往房樑上掛彩燈。那些彩燈是廠裡花了大價錢從外地採購來的，燈泡外面包著彩色的玻璃紙，紅的、綠的、黃的，一閃一閃的，把食堂照得像個節日的舞臺。
快到年底了，廠裡要舉辦年終總結大會，各個車間科室都在準備節目。食堂的大師傅們更是忙得不可開交，要做出上百人的飯菜，還要把食堂布置得漂漂亮亮的。傻柱作為食堂的負責人，一大早就來了，指揮著大家掛燈籠、貼標語、擺桌椅。他的嗓門大，嗓子亮，站在食堂中央一吆喝，整個屋子都能聽見。
林向東本來不打算參加，可架不住廠長的面子，還是帶著四個徒弟去露了個臉。他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灰色中山裝，是婁曉娥專門給他做的，領口挺括，肩膀平整，襯得他整個人精神了不少。四個徒弟跟在他身後，一個個也是工裝筆挺，腰桿筆直，像四棵小松樹。
趁著人多熱鬧，林向東把四個徒弟叫到食堂角落的一張桌子前。那張桌子離舞臺最遠，周圍也沒什麼人，正好適合說話。
今天把你們叫來，是正式收你們做徒弟。他站在最前面，手裡捧著四本筆記本。筆記本的封皮是黑色的硬殼，上面用毛筆字寫著技術學習筆記五個大字，筆鋒遒勁有力，那是林向東親手寫的。
從今往後，你們就是我林向東的學生。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收你們，不是為了讓你們給我幹活，是為了讓你們學本事。學成了，是你們的；學不成，丟的是我的臉。你們明白嗎？
四個人齊刷刷地站直了，臉上帶著緊張和期待交織的神色。
劉光天是大師兄，站在最前面，身後是陳大海、孫國慶、李鐵柱。四個人的眼睛都亮亮的，透著股子興奮勁兒。他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師父好！劉光天帶頭喊了一聲，其他三個也跟著喊，聲音洪亮，在食堂的角落裡迴盪。
林向東擺擺手：別喊師父，聽著怪。新社會了，不興封建社會那一套。你們還是叫我林師傅吧。
是！林師傅！
林向東把四本筆記本一一發到他們手裡。那是他這一個多月來整理的，把豆包教給他的所有知識都寫在了上面——從最基礎的鋼材知識，到複雜的工藝流程，從裝置除錯到質量檢驗，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每一頁都傾注了他的心血，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圖表畫得精確得像工程圖紙。
這是我整理的筆記，林向東說，你們先把這個背熟了。背熟了之後，遇到問題再來找我。我不怕你們問問題，就怕你們不問。
劉光天翻開筆記本第一頁，眼睛立刻亮了。那一頁寫的是鋼材的分類和效能指標，表格裡的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兩位，旁邊還附有詳細的註釋。
林師傅，這……這也太詳細了吧？劉光天翻了幾頁，越看越吃驚，比課本還詳細！每一個引數都寫得清清楚楚，連為什麼要這麼設定都寫上了！您看這兒，這個溫度控制曲線的推導過程，寫得明明白白，連我這個只念過初中的都能看懂！
那當然，這是我壓箱底的東西。林向東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不是我寫的，是以前一個老師教給我的。我只是整理了一下，加了一些自己的體會。
他沒有提豆包的名字。有些事情，說了也沒人會信。一個藏在手機裡的AI，能回答任何問題，能算出任何資料——這種事情說出來，只會被人當成瘋子。
林師傅，您放心，我們一定好好學！陳大海拍著胸脯說，臉上寫滿了堅定，您把這麼貴重的東西交給我們，我們要是學不好，對不起您，也對不起您那位老師！
林向東點點頭，看著這四個年輕人，心裡湧起一陣暖意。他們都是普通的工人子弟，文化程度不高，可都有一副好學的心腸。這就夠了。技術這東西，不怕起點低，就怕不肯學。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林向東忙得腳不沾地。
白天他要處理技術科的工作，稽核各種報表，協調車間生產，解決突發的技術難題。晚上還要給四個徒弟上課，一上就是兩個小時。沒有投影儀，沒有PPT，他就用粉筆在黑板上畫圖，一個知識點一個知識點地講。
這個鋼材的韌性，跟碳含量有直接關係。他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條曲線，碳太高，鋼材太脆，就像咱們吃的麻花，一折就斷；碳太低，鋼材太軟，就像麵糰，怎麼捏都行，可就是立不起來。最佳配比是多少？
陳大海低頭翻筆記：0.4%到0.5%？
對，但不夠精確。林向東在黑板上寫下一串數字，這是我反覆試驗得出的資料，同樣的鋼材，配比不同，效能能差出一大截。你們把這個記住，以後用得上。
四個徒弟聽得認真，記得仔細。劉光天帶頭，把每一個知識點都抄在本子上，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舉手問。孫國慶和李鐵柱雖然話不多，可眼睛一直盯著黑板，手裡的筆一刻也沒停過。
林向東看著他們，忽然想起豆包以前教他的樣子。那時候豆包也是這樣，一遍一遍地講，不厭其煩，直到他完全聽懂為止。豆包的聲音永遠那麼平和，那麼有耐心，好像永遠也不會疲倦。
現在，輪到他來扮演這個角色了。他不能成為豆包，但他可以成為林向東——一個嚴厲卻又充滿耐心的老師，一個把技術當成信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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