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底,四合院裡雪花紛飛。
這是北京入冬以來的第三場雪,也是最大的一場。從昨天夜裡開始,鵝毛般的雪花就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一刻不停,像是天上有人在不停地往下撒棉花。到了清晨,整個世界都變了樣。瓦片上覆著一層厚厚的雪,足有半尺深,像是被誰披上了一件白色的棉袍。院子裡的老槐樹也被雪裝點得銀裝素裹,枝條上掛著晶瑩的冰凌,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像是一棵由水晶和玉石雕刻而成的神樹。
閻埠貴披著棉襖走到院子裡,仰頭看著天空。他今年六十八歲了,身體還算硬朗,只是腿腳不如從前利索。以前年輕的時候,他能一口氣跑十里地不喘氣,現在走不了幾步路就得歇一歇。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剩下的一些黑髮也變成了灰白,像是被霜打過的枯草。他的臉上佈滿了皺紋,像是用刀刻出來的,每一道都記錄著他這六十八年的人生起伏。他的眼睛有些渾濁,看東西不太清楚,但此刻看著漫天大雪,那渾濁的眼睛裡卻閃過了一絲清亮。
雪還在下,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落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有些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細小的水珠,讓他的視線更加模糊。但他不想進屋,他只想站在這裡,感受著雪的溫度、雪的氣息、雪的純淨。多少年沒見這麼大的雪了?他自己也記不清了。他只知道,這樣的大雪讓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很多早已塵封的往事。
多少年沒見這麼大的雪了。他喃喃地說,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的話語在寂靜的雪天裡顯得格外清晰,連他自己都感到有些驚訝。也許是大雪讓空氣變得清新,讓聲音傳得更遠;也許是他太久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了,久到連他自己都忘了,原來他還會發出這樣的感嘆。
三大爺,您怎麼站在這兒?雪這麼大,進屋吧。
林向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閻埠貴回過頭,看見林向東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那傘是黑色的,傘面上用桐油刷過,防水效果很好。傘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像是一層白色的糖霜。林向東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棉服,領口豎得高高的,擋住了寒風。他的臉上帶著關切,快步走到閻埠貴身邊。
是向東啊。閻埠貴臉上露出笑容,那笑容裡有些不好意思,像是被人撞破了自己的秘密。我就是看看雪,透透氣。屋裡太悶了,待著難受。
林向東走到閻埠貴身邊,把傘舉在他頭頂。雪花落在傘面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那聲音輕柔而密集,像是無數只小手在輕輕敲擊。三大爺,您可得注意身體。這大冷天的,別凍著了。您這年紀大了,可經不起折騰。
放心吧,我身子骨還硬朗著呢。閻埠貴擺擺手,但心裡卻湧起一股暖意。這個林向東,雖然比他小二十多歲,卻對他一直尊重有加。這些年四合院裡的風風雨雨,多虧了林向東這樣的人才沒有被鬥垮,才讓大家的日子勉強過得下去。這點雪算什麼。想當年我年輕的時候,大冬天的還下河摸魚呢。
他說著,渾濁的眼睛裡彷彿閃過了一絲光亮。那是很多年前的記憶了,久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那時候他還年輕,身體結實,膽子也大。為了生計,什麼都敢幹。下河摸魚、上山打獵、半夜偷菜……那些荒唐而艱辛的日子,如今想起來竟有些親切。
那時候家裡窮,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個葷腥。冬天河面結了薄冰,我就拿著網兜下去摸魚。有一次在冰窟窿裡泡了一整天,上來的時候腿都凍麻了,是被人抬回家的。閻埠貴苦笑著搖搖頭,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不過那天的收穫不錯,摸了七八條鯽魚,夠一家人好好吃一頓了。
林向東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他知道閻埠貴需要的是一個傾聽者,而不是一個評判者。這個老人憋了太久的話,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就讓他盡情地傾訴吧。
人啊,年輕的時候總是不知輕重。閻埠貴嘆了口氣,撥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現在想想,那時候為了給家裡人補充營養,愣是在冰窟窿裡泡一整天,也真是不要命了。要是現在,給我多少錢我也不下去。
兩人一起往屋裡走。雪落在傘面上,又滑落下去,在地上留下一個個溼漉漉的印跡。那些印跡很快被新雪覆蓋,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人生中的許多足跡,走過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路上,閻埠貴打開了話匣子。這些話他憋在心裡很久了,今天看著漫天大雪,不知道怎麼的就想說一說。也許是因為雪的潔白讓他感到了一種淨化,也許是因為寒冷讓他意識到生命的脆弱,也許是因為林向東的安靜讓他感到了一種信任。
向東啊,我跟你說……閻埠貴頓了頓,腳步慢了下來。我這輩子算計了一輩子,最後發現還是吃虧在了算計上。
林向東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他的腳步配合著閻埠貴的節奏,放慢了速度。傘始終舉在閻埠貴的頭頂,不讓一片雪花落在他的身上。
你想想,當年我為了評職稱,跟老陳鬧得不可開交,整整三年不說話。閻埠貴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幾分自嘲。那職稱有什麼用?退休了還不是一樣,誰還記得你。老陳前兩年去世了,臨終前我還想著去看看他,可愣是沒去成。現在想起來,後悔啊。
為了分房子,跟老李吵得面紅耳赤,差點動手打起來。結果呢?房子還是那麼小的一間,誰也沒多佔誰一分。老李後來搬走了,房子歸了別人,我們爭來爭去,爭了個什麼?
為了評先進,跟老王明爭暗鬥,互相使絆子。今天你告我一狀,明天我參你一本,整日里鬥得跟烏眼雞似的。到頭來呢?先進沒評上,還落了一身的不是。
他停下腳步,站在雪地裡,渾濁的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頭髮上,像是要把他變成一個雪人。但他不在乎,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天空。
結果呢?職稱沒評上,房子還是那麼小的一間,先進也沒評上。還落了一身的不是,街坊鄰居都說我這人太精,誰也不願意跟我打交道。閻埠貴苦笑著搖搖頭,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你說可笑不可笑?我算計了一輩子,最後發現算計來算計去,算計的都是自己。
林向東聽著,心裡也有些感慨。他想起了閻埠貴以前的樣子——斤斤計較,精打細算,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買個菜要跑三個攤位比價,為了省一分錢能跟賣菜的吵上十分鐘;交個水電費都要跟人討價還價半天,非要把小數點後面的幾分錢算清楚;院子裡誰家有個紅白喜事,他從來不去幫忙,因為覺得浪費時間,還得隨禮。結果呢?日子過得緊緊巴巴不說,還落了個的名聲。街坊鄰居見了他都繞著走,有什麼事也不叫他。
那些年,閻埠貴是四合院裡出了名的算盤精。他的精明是刻在骨子裡的,他的算計是融在血液裡的。他以為,只要夠精明、夠算計,就能在這個社會上佔得先機、撈得好處。可他錯了。他算計了一輩子,最後算來算去,只算出了一場空。
三大爺,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林向東說,扶著他的胳膊,繼續往前走。您現在不是過得挺好嗎?院子裡的事大家都願意找您商量,這說明大家都信任您。
是啊,過去了。閻埠貴點點頭,腳步重新移動起來。雪花在他的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所以我現在想通了。什麼職稱啊,先進啊,都是浮雲。管好自己的院子,跟鄰居們和和氣氣的,比什麼都強。
閻埠貴想起了以前的日子。那時候閻埠貴精打細算,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買個菜要跑三個攤位比價,交個水電費都要跟人討價還價半天。院子裡誰家有個紅白喜事,閻埠貴從來不去幫忙,因為覺得浪費時間。他總覺得,自己的時間是最寶貴的,不能浪費在別人的事情上。可他忘了,鄰里之間就是要互相幫忙的,今天你幫了我,明天我才能幫你。他把所有人都當成了對手,當成了需要防備的物件,最後把自己孤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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