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五月,天氣漸漸暖和起來。
四合院裡,柳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少女的長髮。老槐樹上也冒出了一層淡淡的綠色,給整個院子增添了幾分生機。牆角的野花開得正豔,紅的、黃的、紫的,星星點點地散落在草叢裡,像是有人不小心打翻了顏料盤。幾隻蝴蝶在花叢中翩翩起舞,偶爾停在花瓣上,翅膀一張一合,煞是好看。
何家的小屋裡,傻柱和秦淮茹正在商量一件大事。小屋不大,只有十幾平米,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牆上貼著幾張年畫,是過年時從街上買的,雖然過了幾個月,顏色依然鮮豔。桌子上擺著幾樣簡單的傢俱,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還有一個掉了漆的衣櫃。窗戶上掛著藍色的窗簾,是秦淮茹用舊布改的,洗得乾乾淨淨。
何念今年三歲半了,該上幼兒園了。秦淮茹抱著何念,一邊給他剝雞蛋,一邊說。她的聲音溫柔而平靜,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絲焦慮。雞蛋是早上從菜市場買的,新鮮的土雞蛋,殼上還帶著些許雞屎。她小心翼翼地把蛋殼剝掉,露出裡面白嫩嫩的蛋白。
何念虎頭虎腦的,腦袋圓圓的,眼睛又大又亮。他穿著一件藍底白點的小褂子,是秦淮茹連夜趕做的,針腳細密,布料柔軟。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小手抓著雞蛋殼,玩得正歡。他把雞蛋殼掰成兩半,又合在一起,然後再掰開,樂此不疲。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傻柱坐在桌邊抽著旱菸,眯著眼睛說。他的菸袋鍋是銅的,用了好幾年,已經被摩挲得鋥亮。菸絲是從老家帶來的,味道濃烈而醇厚。他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白色的煙霧在空氣中瀰漫,帶著一股淡淡的菸草香。一晃眼,何念都這麼大了。我還記得他剛出生的時候,那麼小,那麼軟,抱都不敢抱。
何念抬起頭,懵懵懂懂地看著爸爸媽媽。他的眼睛裡滿是好奇,像是兩顆黑葡萄,亮晶晶的。上幼兒園是什麼意思?他問,聲音奶聲奶氣的,帶著一絲稚氣。
傻柱笑了,伸手摸了摸兒子的小腦袋。他的手掌粗糙,長滿了老繭,但動作卻極其輕柔,像是怕碰壞了什麼珍貴的東西。上幼兒園就是去學校,有老師教你唱歌跳舞,還有很多小朋友陪你玩。你可以認識很多新朋友,一起學習,一起遊戲。
何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有人在他眼裡點亮了一盞燈。有小汽車嗎?他追問,聲音裡滿是期待。對於三歲的孩子來說,小汽車就是整個世界。
秦淮茹也被兒子逗笑了,臉上的焦慮暫時消散了一些。有小汽車,還有積木,還有很多很多好玩的。你可以搭房子,可以畫畫,可以唱歌。
何念拍著小手,高興得咯咯直笑:那我要上幼兒園!我要上幼兒園!他從椅子上跳下來,在屋裡跑來跑去,嘴裡不停地喊著我要上幼兒園,像是一隻快樂的小鳥。
傻柱和秦淮茹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笑容。但笑容裡,卻有著不同的含義。傻柱的笑容裡是寵溺和欣慰,而秦淮茹的笑容裡,卻藏著一絲擔憂。上幼兒園,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他們家裡的條件,能負擔得起嗎?幼兒園的環境,能讓他們放心嗎?
柱子,我們帶他去報名吧。秦淮茹說,把何念抱回椅子上,給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街道幼兒園離咱們這兒近,接送也方便。
傻柱點點頭,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下午我請個假,陪你們去。
第二天下午,傻柱請了半天假,陪著秦淮茹和何念去了街道幼兒園。出門前,秦淮茹特意給何念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把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何念興奮得像只小猴子,一路上蹦蹦跳跳,嘴裡不停地問著:幼兒園到了嗎?幼兒園有小汽車嗎?幼兒園有小朋友嗎?
街道幼兒園就在軋鋼廠附近,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外牆的油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灰撲撲的磚石。牆上的石灰有些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的青磚。門口掛著一塊木頭牌子,上面寫著紅星街道幼兒園幾個字,漆皮也掉了不少,只剩下淡淡的痕跡。牌子旁邊,貼著幾張通知,紙已經發黃,字跡模糊不清。
傻柱皺了皺眉,但沒有說什麼。他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但他不想讓秦淮茹和何念擔心。
秦淮茹牽著何唸的小手,推開了幼兒園的門。門是木頭的,已經有些變形,推開的時候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一進門,一股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那味道像是陳年舊物混合著潮溼的泥土,讓人忍不住皺眉頭。活動室裡的光線很暗,窗戶又小又高,像是監獄的窗戶,透進來的陽光有限。幾把破舊的椅子歪歪斜斜地靠在牆邊,有的腿已經斷了,用繩子綁著。角落裡堆著幾個髒兮兮的布娃娃,耳朵都掉了一隻,眼睛也掉了,露出裡面的棉花。一塊黑板漆皮剝落,上面寫著大小多少幾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初學寫字的孩子寫的。
幾個孩子擠在一張小桌子前,正用粉筆在紙上胡亂畫著。他們的衣服破舊,臉上髒兮兮的,但眼神里依然透著天真。看見有人進來,他們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畫。
一箇中年婦女坐在角落裡打毛衣,看見有人進來,只是抬眼瞟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織。她的毛衣針發出單調的碰撞聲,在空曠的活動室裡迴盪。
您好,我是來給孩子報名的。秦淮茹走上前,客客氣氣地說。她的聲音有些緊張,但還是保持著禮貌。
那婦女這才放下毛衣,慢悠悠地站起來。她的臉上帶著一種不耐煩的表情,像是對被打擾了很不高興。報名?她打量了一下秦淮茹,又看了看何念,目光在何念乾淨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下。多大年紀了?
三歲半。
婦女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破舊的本子,本子邊都已經卷了,封面上沾著油漬。名字?
何念。
婦女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筆,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又問:家長姓名?工作單位?
秦淮茹一一回答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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