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四月,軋鋼廠食堂。
中午時分,食堂里人山人海。幾百號工人同時湧入,把整個食堂擠得水洩不通。工友們排著長長的隊伍,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前看。有人手裡端著飯盒,有人嘴裡叼著饅頭,還有人一邊排隊一邊和旁邊的人聊天,笑聲、喊聲、碗筷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把整個食堂變成了一個熱鬧的大市場。灶臺前蒸汽騰騰,白色的蒸汽從鍋蓋的縫隙裡鑽出來,瀰漫在空氣中,夾雜著飯菜的香味,讓人食指大動。那是一種混合了白菜、豬肉和醬油的香氣,樸實而誘人,是這個年代最奢侈的味道。
傻柱站在灶臺前,揮舞著大勺,動作嫻熟而有力。他的臉上掛著汗珠,一顆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胸前的圍裙上,但他顧不上擦。他的眼睛卻閃著光,那是一種只有在灶臺前才會出現的光芒,專注而自信。他的大勺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像是某種古老的藝術,每一勺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
下一位!他扯著嗓子喊,聲音洪亮而沙啞,在嘈雜的食堂裡依然清晰可辨。
一個年輕工人把飯盒遞上來,傻柱麻利地給他盛了滿滿一勺白菜燉肉,又加了兩個饅頭。白菜燉得酥爛,肉塊切得方方正正,在飯盒裡堆成一座小山。那肉塊雖然不多,但每塊都帶油,在燈光下泛著亮晶晶的光。
柱子叔,給我多加點兒肉唄!年輕工人嬉皮笑臉地說,臉上帶著幾分調皮。
想吃肉自己買去!傻柱眼睛一瞪,大勺在空中頓了一下,我這兒一視同仁,誰也別想多佔。廠裡幾百號人,每人多一勺,後面的人就吃不上了。
年輕工人吐了吐舌頭,灰溜溜地走了。他的飯盒裡,白菜和肉的比例已經比大多數人好了,但他還不知足,總想著多佔一點便宜。
後面排隊的工友們鬨堂大笑。有人拍著前面人的肩膀,有人笑得直不起腰。食堂裡充滿了快活的氣氛。這樣的場景,每天中午都會上演。傻柱雖然嘴上兇,但大家都知道,他的勺子裡,從來不會缺斤少兩。該給多少,就給多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秦淮茹站在傻柱旁邊,幫忙打飯收票。她手腳利索,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這些年操持家務,她比從前瘦了不少,但精神頭卻好了很多。她的圍裙上沾著油漬,頭髮被蒸汽燻得有些潮溼,但她毫不在意。她的動作很快,接過飯票,遞上飯盒,一氣呵成,行雲流水。她偶爾抬頭看看傻柱,眼神里帶著一種溫柔和默契。
媽媽!媽媽!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從人群中鑽出來,像一條靈活的小魚,在人群裡穿梭。他跑到秦淮茹身邊,小手抓著她的圍裙,仰起頭看著她。他的臉蛋紅撲撲的,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一看就是在食堂裡撒歡過。
是何念,傻柱和秦淮茹的兒子。
何念今年三歲多了,長得虎頭虎腦,大眼睛圓溜溜的,像兩顆黑葡萄。他穿著一件藍底白花的小棉襖,是秦淮茹用舊衣服改做的,雖然舊了,但洗得乾乾淨淨。袖口上沾著飯粒,一看就是在食堂裡玩耍時蹭上的。他的頭髮有些亂,像是剛從被窩裡鑽出來,但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
念兒,別跑,當心摔著。秦淮茹彎腰把兒子抱起來,用手帕給他擦擦嘴角。手帕是她自己繡的,上面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雖然有些褪色了,但依然精緻。你怎麼跑到前面來了?不是讓你在後面玩嗎?
何念咯咯地笑著,小手去抓秦淮茹的頭髮。他的手指又短又胖,像一根根小香腸,在空中胡亂地抓著。他的笑聲清脆而響亮,在嘈雜的食堂裡格外顯眼。
傻柱瞥了一眼,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柔軟,像是冰雪融化後的春水。但他很快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繼續揮舞大勺。行了,別在這兒搗亂,帶他後廚去。傻柱對秦淮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寵溺的無奈。後廚地方大,他可以在那兒玩。
秦淮茹點點頭,抱著何念往後廚走去。何念在媽媽的懷裡還不老實,小手不停地揮舞著,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他回頭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媽媽,咯咯地笑個不停。
工友們看著這一家三口,臉上都露出了笑容。有人低聲議論著:傻柱這個人,以前在院子裡是個混不吝的,可這兩年變化大了。有了何念之後,整個人都柔和了不少,每天下了班就往家跑,生怕秦淮茹一個人忙不過來。另一個人點點頭:是啊,有了家,就有了牽掛。人一旦有了牽掛,就不一樣了。
傻柱聽見了,但沒有說什麼。他只是嘴角微微上揚,繼續揮舞大勺。他的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那是一種叫做幸福的滋味,是他以前從未體會過的。以前他是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現在呢?他有了秦淮茹,有了何念,有了一個完整的家。這個家雖然不大,雖然簡陋,但卻是他的全部。
柱子,給我也來一份!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隊伍後面傳來。
傻柱抬頭一看,是林向東。林向東站在隊伍中間,手裡端著一個搪瓷飯盒,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他的衣服有些舊了,但洗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林師傅!傻柱咧嘴一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您怎麼來食堂了?
今天車間忙,沒時間回去吃飯。林向東走到灶臺前,把飯盒遞過去。給我來一份。
好嘞!傻柱麻利地盛了一大碗,又多加了幾塊紅燒肉。那幾塊肉是特意從鍋底撈出來的,肥瘦相間,油光鋥亮。您多吃點,您這一天到晚忙的,不補補身子怎麼行。
林向東看著碗裡明顯多出來的肉,無奈地笑了笑:柱子,你這可不夠一視同仁啊。你剛才還說一視同仁,現在又給我加肉。
您不一樣!傻柱脖子一梗,理直氣壯地說,您是廠裡的寶貝疙瘩,我不給您多盛點,誰給您盛?您為國家做那麼大的貢獻,吃幾塊肉怎麼了?
林向東哭笑不得,接過飯盒,找了個角落坐下。食堂裡的座位早就被佔滿了,他只能坐在靠窗的條凳上,把飯盒放在窗臺上。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飯盒上,讓裡面的飯菜顯得更加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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