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三月中旬,軋鋼廠會議室。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全廠的中層以上幹部都來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凝重,空氣中的氣氛有些壓抑。會議室的牆上掛著毛主席的畫像,畫像下方是一幅橫幅,上面寫著抓革命、促生產幾個大字,紅底黃字,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桌上擺著幾杯茶水,已經涼了,但沒有人去喝。窗外的天空陰沉,雲層厚厚的,像是壓在人們的心頭。
周鐵生站在主席臺上,表情比往常嚴肅了幾分。他的面前擺著一份檔案,封面上印著紅色的兩個字。身邊坐著馬國強和其他幾位廠領導。馬國強低著頭,翻看手裡的筆記本,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其他幾位領導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什麼。
今天召開這次會議,是要宣佈一個重要的決定。周鐵生開門見山,聲音洪亮而沉穩。他的目光掃過會議室,最後停在了牆角那臺老式掛鐘上。掛鐘的指標指向九點整,秒針一格格地走著,發出細微的滴答聲。經上級研究決定,我即將調離軋鋼廠,到新的工作崗位上去。
會議室裡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工幹部們面面相覷,有的驚訝,有的不捨。一個老師傅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嘴裡喃喃自語:周廠長要走了?坐在後排的幾個年輕幹部小聲交換著眼神,臉上寫滿了意外。畢竟,周鐵生在軋鋼廠已經幹了十幾年,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浸透著他的心血。
周鐵生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會議室裡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主席臺上。
新的工作崗位是北京市副市長,主管工業。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自豪,也有不捨。他看了看臺下的眾人,繼續說:這意味著我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但不管走到哪裡,我都不會忘記軋鋼廠,不會忘記在座的各位。這裡有我的青春,有我的汗水,有我生命中最寶貴的時光。
他的目光在會議室裡掃過,從每一張熟悉的面孔上掠過。他看到了老周師傅花白的頭髮,看到了劉光天稚嫩的臉龐,看到了馬國強若有所思的表情。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林向東身上。那一刻,他的眼神變得柔和,像是看到了什麼珍貴的寶物。
我在軋鋼廠工作了十幾年,這裡是我職業生涯最重要的地方。周鐵生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是工友們支援了我,是黨培養了我。沒有軋鋼廠,就沒有我周鐵生的今天。我記得剛來時,這裡還是一片廢墟,到處都是戰爭留下的痕跡。是我們,一磚一瓦地把這裡建設起來的。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平復自己的情緒。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那份調令,手指輕輕撫過紙面。紙面上的紅色印章鮮豔而奪目,那是上級對他的信任,也是他肩上沉甸甸的責任。
當然,這些年軋鋼廠的發展,離不開一個人的貢獻。周鐵生話鋒一轉,抬起頭,目光炯炯。這個人就是林向東工程師。
林向東微微一怔,沒想到周鐵生會在這個場合提到自己。他坐在後排,脊背挺得筆直,聽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識地坐得更直了。周圍的目光紛紛投向他,有羨慕,有敬佩,也有幾分複雜的意味。在那個年代,被領導當眾點名表揚,既是榮譽,也是壓力。
林向東同志是我們廠的寶貝。周鐵生繼續說道,語氣堅定而真誠。他技術過硬,品德高尚,十幾年如一日,默默奉獻,從不計較個人得失。前不久的超高強度鋼材研發,就是他帶領攻關小組日夜奮戰的成果。這種精神,值得我們每一個人學習。他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撞擊著每個人的耳膜,不,不僅僅是學習,是要銘記。在這個時代,像林向東這樣的人,太少了。
會議室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掌聲經久不息,像是波浪一般起伏。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用力地拍著手,手掌都拍紅了。林向東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頭。他的耳根微微泛紅,但他努力保持著平靜。他沒想到周鐵生會在這離別之際,當著全廠幹部的面這樣高度評價他。這評價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周鐵生擺擺手,掌聲漸漸平息。會議室裡重新安靜下來,但空氣中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有感動,有不捨,也有對未來的迷茫。
但是,我要強調一點。他的表情變得嚴肅,目光變得深沉。我們看待技術和人才,不能只看成績,更要看品德。林向東同志最讓我佩服的,不是他的技術有多好——雖然他的技術確實好,但比他技術好的人,不是沒有。最讓我佩服的,是他的淡泊名利、甘於奉獻的精神。你們知道嗎?在這次鋼材研發中,他完全可以把自己的名字掛在第一位,但他沒有。他說,這是集體的功勞,是大家的努力。這種精神,是我們這個時代最需要的。
他看了看林向東,意味深長地說:向東同志,你是我們廠的寶貝疙瘩。我雖然走了,但我相信,不管誰來當領導,都會重視你、支援你。因為你是真正的人才,是國家的棟樑。你這樣的人,放到哪裡,都是寶貝。
林向東抬起頭,迎上週鐵生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千言萬語,都化作了一個點頭。
會議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幹部們三三兩兩地走出會議室,有人還在議論著剛才的會議內容,有人低頭沉思,有人嘆了口氣。會議室裡漸漸空了,只剩下幾個工作人員在收拾桌上的茶杯和檔案。
周鐵生走出會議室,林向東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上掛著各種獎狀和錦旗。他們下了樓梯,出了辦公樓,來到了軋鋼廠大門口。
門口的老槐樹還在,枝條上冒出了嫩綠的新芽。春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向周鐵生告別。那棵老槐樹是軋鋼廠建廠時種下的,已經在這裡站了幾十年,見證了軋鋼廠的興衰榮辱。樹下有一個石凳,周鐵生常常坐在那裡,抽著煙,看著廠裡的工人們來來往往。那些日子,彷彿就在昨天。
周鐵生停下腳步,看著那棵老槐樹,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的目光在樹幹上流連,在嫩綠的新芽上停留,在斑駁的樹影中游走。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撫摸粗糙的樹皮,像是在撫摸一個老朋友的臉龐。
向東,還記得這棵樹嗎?他問,聲音有些低沉。
記得。林向東點點頭,走到他身邊。剛來廠裡的時候,您帶我來這裡看過。您說這棵樹是廠裡最老的樹,見證了軋鋼廠幾十年的風風雨雨。那時候,它還很小,只有碗口粗。現在,它已經這麼大了。
是啊。周鐵生嘆了口氣,目光變得有些恍惚。一晃十幾年過去了。這棵樹還在,我卻要走了。他轉過身,面對著林向東。春天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動他的衣襟。向東,我今天在會上說的那些話,不是場面話,是真心話。你這個人,我瞭解。你技術好,品德更好。在這個浮躁的年代,像你這樣的人,太少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是真正的人才,是國家的寶貝。我走了之後,你要繼續發揮作用,為軋鋼廠、為國家建設貢獻力量。不要怕困難,不要怕挫折。有困難,就想辦法解決;有挫折,就咬牙挺過去。我相信你。
老周,您放心。林向東說,聲音堅定而有力。我會一如既往,把技術工作做好。不管誰來當領導,我都會做好自己的本分。
還有,周鐵生壓低了聲音,目光掃了一下四周,確保沒有人偷聽。以後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雖然我不在廠裡了,但在市裡,說話還算有點分量。不管是工作上的事,還是生活上的事,都可以找我。你這個朋友,我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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