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二月中旬，軋鋼廠實驗室。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那臺巨大的拉力測試機上。機器的錶盤上，數字正在緩緩跳動，每跳動一次，林向東的心就緊一分。陽光穿過窗玻璃上的灰塵，在空氣中投下一道道細小的光柱，像是某種神聖的儀式正在進行。實驗室裡瀰漫著淡淡的機油味和金屬的腥氣，那是鋼鐵特有的氣息，冰冷而堅硬。
實驗室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牆壁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打著人們的神經。攻關小組的成員們圍在測試機旁邊，一個個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錶盤上的指標。劉光天站在林向東身後，兩隻手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白了，手心裡全是汗。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瞪得老大，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二十噸……三十噸……四十噸……
數字還在往上跳。測試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聲，那是金屬在承受著巨大壓力時發出的呻吟。儀器上的指標顫抖著，每前進一格，都牽動著所有人的心。實驗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人都忘記了呼吸，忘記了時間，眼中只有那個不斷攀升的數字。
林向東的眼睛眯了起來。這根指標，牽動著多少人的心血，關係著多少人的期望。從接到任務到現在，整整一個多月，他們幾乎沒睡過幾個囫圇覺。配方改了又改，工藝調了又調，失敗了多少次，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每一次失敗，就意味著一堆原材料的浪費，意味著一天時間的流逝，意味著大家又要從頭再來。深夜裡，實驗室的燈總是亮到最晚；清晨裡，第一個到車間的總是攻關小組的人。
四十五噸……四十六噸……
錶盤上的指標還在緩緩移動。林向東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血管裡奔湧。他記得上一次特殊鋼材攻關時，指標停在了四十二噸。而這一次，目標要求比上一次還要高出百分之二十——這意味著四十八噸以上。四十八噸，那是一道幾乎不可能逾越的鴻溝。在他們之前，國內的鋼材最高強度記錄只有四十噸。每一次超越，都是一次突破性的跨越。
四十七噸……
林向東的呼吸幾乎停滯了。實驗室裡靜得可怕，只有測試機運轉的聲音和掛鐘的滴答聲。有人開始小聲祈禱，有人閉上了眼睛不敢看。劉光天緊緊地咬著下唇，牙齒幾乎要嵌進肉裡。
四十八噸！
的一聲，指標穩穩地停住了。
實驗室裡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那聲音像是壓抑了許久的火山終於噴發，衝破了實驗室的屋頂，傳向了整個軋鋼廠。
成功了！成功了！
劉光天激動得一下子跳了起來，眼眶紅紅的，聲音都在發抖：師傅！師傅！達到了！完全達標！四十八噸！四十八噸啊！他的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用力地揮舞著拳頭，一遍又一遍地喊著。
其他人也紛紛圍上來，有的高舉雙臂，有的緊緊擁抱，有的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臉哭了起來。一個老工人把安全帽摘下來，用力地摔在地上，然後抱著旁邊的同事嚎啕大哭。這哭聲中，有喜悅，有解脫，有這一個多月來所有委屈和壓力的釋放。他們經歷了多少次失敗？三十七次？還是三十八次？每一次失敗，他們都互相鼓勵，互相打氣，然後重新再來。
一個多月的心血，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回報。
林向東站在原地，沒有說話。他看著那個停在四十八噸上的指標，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那情緒裡，有喜悅，有釋然，也有一種淡淡的空虛。成功了，終於成功了。但這成功的背後，是多少個不眠之夜？是多少次想要放棄又重新振作？他感到自己的腿有些發軟，幾乎要站不穩。但他咬緊牙關，站住了。他是師傅，是帶頭人，他不能倒下。
成功了。
超高強度鋼材，研發成功了。
效能不僅達到了設計要求，還略有超出。這意味著，這種鋼材可以正式投入批次生產，用於國家重點工程專案了。那些等待已久的軍工專案，那些急需新材料的重點工程，終於可以向前邁進一大步了。這不僅僅是一種鋼材的成功，更是國家在材料科學領域的一次重大飛躍。
林師傅！劉光天跑到林向東面前，眼淚已經流了滿臉，我們做到了！我們真的做到了！我就知道，跟著您幹，一定能成！
林向東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一種歷盡滄桑後的平靜。是大家一起做到的。你們辛苦了。
不辛苦！劉光天用力搖頭，跟您比起來，我們算什麼！您這一個多月，比我們誰都辛苦！您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我們都看在眼裡。
林向東搖搖頭，沒有再說什麼。他走到測試機前，仔細地檢視著資料，確認每一個細節都沒有問題。然後，他在記錄本上鄭重地寫下了一行字：1972年2月15日，超高強度鋼材拉力測試，四十八噸，達標。
他想起了豆包。在這次研發過程中，豆包留下的那些知識體系發揮了關鍵作用。那些關於材料學、冶金學的知識，像一盞明燈，指引著他們繞過了一個又一個暗礁。如果沒有豆包，他不知道要走多少彎路，不知道要失敗多少次。豆包雖然不在了，但它留下的遺產還在發揮價值。而這一次成功，就是對豆包最好的告慰。
下午，軋鋼廠會議室。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周鐵生坐在主席臺上，表情嚴肅。馬國強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封面上印著國家冶金部門測試報告的字樣。其他廠領導也都在，交頭接耳地低聲交談著。窗外陽光明媚，春雪已經融化，樹枝上冒出了嫩綠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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