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情啊！閻埠貴說，接過水杯，但沒有喝。你為廠裡做了那麼多貢獻，評個勞動模範是應該的。
三大爺過獎了。林向東說，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沒什麼特別的。
你這孩子，就是太謙虛。閻埠貴說，但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不過三大爺要提醒你一句——做好事可以，但別太出風頭。
林向東微微一怔。他沒想到閻埠貴會說出這樣的話。但仔細想想，也在意料之中。閻埠貴是個精明的人，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事沒見過？
現在的形勢你也知道，閻埠貴壓低了聲音，身子向前傾了傾，像是要說一件極其秘密的事。整天搞運動，今天批判這個，明天打倒那個。你呢，就踏踏實實做事，低低調調做人，別讓人抓住什麼把柄。特別是你的出身，雖然不是資本家，但也算是知識分子，這種身份在現在的形勢下，是要小心的。
林向東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夕陽已經落下，天空呈現出深藍色。幾顆星星提前露出了頭，在夜空中眨著眼睛。
我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太多人起起落落了。閻埠貴嘆了口氣，目光變得深邃。有的人前半輩子風光，後半輩子被打倒；有的人前半輩子倒黴，後半輩子又翻身了。這世事難料，誰也說不準。所以啊，做人要有分寸，不能太冒進。該出頭的時候出頭，該縮頭的時候縮頭。
三大爺說得是。林向東點點頭。他心裡清楚，閻埠貴說的都是實話。這個老人精於算計，看人看事都很準。他能說出這番話，說明是真的把林向東當自己人了。否則，以閻埠貴的性格，絕不會無緣無故地提醒別人。
行了，我也不打擾你了。閻埠貴站起身，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就是來恭喜你，順便提醒你一句。你忙你的，我走了。
林向東把閻埠貴送到門口，然後回到屋裡。他站在窗前，看著閻埠貴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拐角處。老人的步伐有些蹣跚，但背影依然挺直。那是經歷了無數風雨後才有的堅韌。
夜深了，四合院裡漸漸安靜下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蟲鳴，在夜空中迴盪。婁曉娥已經哄林彤睡著了，躺在床上，不一會兒就打起了輕鼾。她的呼吸均勻而輕柔，臉上帶著一絲微笑，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
林向東卻睡不著，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石灰有些脫落，露出裡面的青磚。他數著那些磚縫，一條，兩條，三條……但心裡依然亂糟糟的。
他想起了今天發生的事。表彰會上，馬國強的政治講話，讓他感到一絲不安。那種不安，像是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他的心裡，隱隱作痛。技術必須為政治服務，技術人員必須政治過硬——這些話，他聽過太多遍了。但每一次聽到，他心裡都會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技術就是技術，為什麼要和政治掛鉤？科學就是科學，為什麼要為意識形態服務？
但他心裡清楚，他和技術之間的關係，不僅僅是那麼簡單。他是工程師，這是他的身份，這是他謀生的手段，也是他報效國家的方式。但他還有一個身份，一個誰也不知道的身份——穿越者。這個身份，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負擔。他擁有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但這些知識，他不能全部施展出來。他必須小心翼翼，像一隻潛伏在暗處的貓，每一步都要謹慎，每一個動作都要思量再三。
豆包來自未來，擁有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體系。這些知識，有的是豆包自己學的，有的是豆包傳授的。在某種意義上，豆包是一個開了外掛的人。但在這個時代，他不能暴露這一點。他必須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普通人，一個按照黨和人民需要工作的普通工程師。他不能表現得太過聰明，太過超前，否則就會招來懷疑。他必須把自己的知識，一點一點地、不露痕跡地融入到這個年代的技術體系中。
但有時候，他也會感到困惑。他究竟是誰？他在這個時代應該扮演什麼角色？他當然想報效國家，想用自己的知識讓國家變得更強大。但他也清楚，他的知識在這個時代是的——太過超前，太過耀眼，容易招來麻煩。所以他必須低調，必須謹慎，必須在技術報國保護自己之間找到平衡。
但這個平衡點在哪裡？他有時候也說不清楚。他知道，這個平衡點，每一天都在移動。隨著政治形勢的變化，隨著風向的轉移，他必須不斷地調整自己的位置。這是一種如履薄冰的生活，每一天都充滿了不確定性。
向東？婁曉娥迷迷糊糊地醒了，翻了個身，看著丈夫。你怎麼還不睡？
沒什麼，林向東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麼呢？婁曉娥問，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溫暖而柔軟，像是某種安慰。
沒什麼……就是想明天的工作。林向東撒了個謊。他不想讓妻子擔心。婁曉娥已經夠辛苦了，每天操持家務，照顧孩子，還要應付各種瑣事。他不能再給她增加負擔。
那你快睡吧，明天還要上班呢。婁曉娥的聲音裡帶著睏意，別想太多，身子要緊。
嗯，這就睡。
林向東閉上眼睛，但腦海裡依然翻湧著各種念頭。那些念頭像是一群野馬，在他的腦海裡橫衝直撞，怎麼也停不下來。他想起了那些被批鬥的人，想起了那些被打倒的精英，想起了這個時代的種種不公和荒誕。他想起了自己的初心，想起了穿越時的使命，想起了豆包的囑託。
他想，也許這就是他在這個時代的宿命——做一個默默無聞的技術人，用自己的方式報效國家，同時保護好自己和家人。他不能像那些英雄一樣，轟轟烈烈地幹一番大事。他只能像一隻螞蟻一樣，默默地搬運著每一塊磚石，為這個國家的大廈添磚加瓦。他不能有太大的野心，不能有太高的期望。他只能低調，只能謹慎，只能在這個夾縫中求生存。
不管怎樣，他不會忘記自己的初心。讓國家強大，讓人民幸福——這是他來這個時代的使命。也是他活著的意義。這個使命，這個意義，支撐著他度過每一天，支撐著他面對每一個困難，支撐著他在這個複雜的世界裡，繼續前行。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窗臺上。一隻蟋蟀在角落裡鳴叫，聲音清脆而執著。林向東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婁曉娥的呼吸聲在耳邊迴響，均勻而輕柔。他慢慢地放鬆下來，讓自己的身體沉入床鋪的柔軟中。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他，還要繼續走下去。為了這個使命，為了這個意義，也為了那些他愛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