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看了看馬國強。馬國強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但那平靜，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他在觀察，在判斷，在等待林向東的答覆。
“林向東同志，”馬國強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緩慢。我知道這個任務對你來說有些突然。但是，這是組織的安排，也是政治任務。你是勞動模範，應該帶頭響應組織的號召。
林向東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他已經沒有選擇了。在這個年代，組織的決定，就是個人的命運。他可以拒絕，但拒絕的代價，是他無法承受的。他點了點頭，聲音平靜而堅定：“我明白了。我服從組織的安排。”
馬國強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那笑容很淡，一閃而過，但林向東還是捕捉到了。那是一種滿意的笑容，一種目的達成的笑容。“好。林向東同志，你果然是個識大體的好同志。回去準備準備吧，下個月初出發。”
傍晚，四合院。
夕陽的餘暉灑在院子裡，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黃色。老槐樹在夕陽中顯得格外高大，枝條上的綠葉在金光中閃閃發亮。燕子在天空中飛來飛去，發出清脆的叫聲。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在夜空中迴盪。整個院子，安靜而祥和，像是一幅古老的畫卷。
林向東下班回來，剛走進院子，就看到閻埠貴坐在自家門口的大槐樹底下，正用扇子扇著風。閻埠貴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瘦骨嶙峋的胳膊。他的扇子是一把蒲扇，已經用了好幾年，邊緣有些破損。他扇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驅趕暑氣，也像是在思考什麼。
“回來了？”閻埠貴看到林向東，主動打了個招呼。他的目光在林向東臉上停留了一下，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回來了。”林向東點點頭，也在大槐樹底下坐下。他接過閻埠貴遞過來的扇子，扇了幾下，但心裡依然煩悶。
天氣依舊炎熱，知了在樹上叫個不停。那聲音尖銳而刺耳，像是在訴說著什麼。閻埠貴看了看林向東的表情，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壓低聲音說道：“向東，我跟你說個事兒。”
“什麼事？”林向東問，心裡隱隱有些緊張。
“最近街道上在統計每家的社會關係，”閻埠貴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人聽見。每家每戶都要填表，說明家裡人和親戚的情況。
林向東心裡一緊：“社會關係？”
“對。”閻埠貴點點頭，目光變得凝重。聽說是在摸底，有什麼歷史問題的人要小心。你家……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林向東沉默了一會兒。婁曉娥的父親，婁半城，解放前是北京城裡有名的資本家。雖然公私合營之後，企業都交給了國家，但婁家的出身擺在那裡，一直是個隱患。在那個年代，出身很重要。出身不好的人，處處受限，時不時就要被拿出來說事兒。婁家的歷史，像是一個定時炸彈，隨時可能被引爆。
“沒什麼。”林向東說道，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就是普通的工人家庭。
閻埠貴看了林向東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他的目光變得深邃，像是看透了什麼。那就好。向東，你是個聰明人，有些事情，小心一點總沒錯。特別是最近，風聲有點緊。
林向東點點頭：“我明白。謝謝三大爺。”
閻埠貴拍了拍林向東的肩膀，站起身來：“行了，我回去了。天熱，早點休息。”他的步伐有些蹣跚，但背影依然挺直。那是經歷了無數風雨後才有的堅韌。
看著閻埠貴離去的背影，林向東的心裡沉甸甸的。三線建設的任務，婁家的出身問題……這些事情交織在一起，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來。他該怎麼辦？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做出選擇，一個艱難的選擇。
夜深了。
何念已經睡著了，小傢伙今天在院子裡瘋玩了一天，早就累壞了，躺在床上睡得正香。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小手緊緊地抓著被子的一角，偶爾發出幾聲夢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他的小臉上，像是給他蓋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紗。
婁曉娥坐在床邊，輕輕給孩子蓋好被子，然後走到林向東身邊坐下。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她看著丈夫，目光裡滿是擔憂。
“向東，你今天怎麼了？”婁曉娥小聲問道，聲音裡帶著關切。我看你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有什麼事？
林向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道：“曉娥，有件事我要跟你說。”他把三線建設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他的語氣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石頭，砸在婁曉娥的心裡。
婁曉娥聽完，臉色有些蒼白：“要去那麼久？”她的聲音有些顫抖，眼眶也有些紅了。
“大概半年到一年。”林向東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條件會很艱苦，偏遠山區，交通不便。
婁曉娥低下頭，不說話了。她的心裡很矛盾。一方面，她知道這是組織的安排，林向東不能不去。另一方面，她捨不得林向東離開，而且她擔心林向東的安全。半年到一年，對於一個家庭來說，太長了。那些日日夜夜的思念，那些突如其來的擔憂，那些無人可訴的委屈，都要她一個人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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