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有人揭發他隱瞞資產！主持人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尖銳，這個你怎麼解釋？
揭發？林向東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對荒誕現實的嘲諷。請拿出證據！誰揭發的？揭發了什麼？有什麼證據？是書面材料，還是口頭傳謠？是人證，還是物證？
主持人說不出話來。她的嘴巴張了張，又張了張，像是離了水的魚，只發出幾聲含糊的咕嚕。她手裡那份所謂的，其實不過是道聽途說、捕風捉影的拼湊，根本經不起任何推敲。她原想，在這種場合，沒有人會認真追究這些細節。但她錯了。
沒有證據，就是誣陷。林向東的聲音越來越響，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石頭，重重地砸在主持人的心上。在座的各位都是明白人，都知道誣陷好人是什麼性質的問題！在那個舊社會，地主老財誣陷窮人，是要被打倒的。今天，如果有人用同樣的手段誣陷一個好人，那和舊社會的地主老財，有什麼區別？
臺下又是一陣騷動。有人開始小聲議論，有人開始點頭，有人開始看向王主任的目光裡，多了一絲質疑。
王主任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從鐵青變成了慘白，又從慘白變成了漲紅。她萬萬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技術員，竟然這麼難纏。他的邏輯嚴密，他的言辭犀利，他的態度堅定。他不像是在為一個商人辯護，而像是在揭露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
林向東轉向婁半城。老人還彎著腰，低著頭，但身體已經不再顫抖。他抬起頭，看著這個年輕的女婿，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驚訝，有感激，有欣慰，還有一種說不清的驕傲。
林向東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溫柔和敬意，您這輩子做了多少好事，您自己清楚。解放前，您開工廠、僱工人，養活了多少家庭？那時候北京城裡多少人失業，多少人捱餓，是您給了他們一份工作，讓他們能養活一家老小。公私合營的時候，您主動把工廠交給國家，沒有討價還價，沒有隱瞞資產，這又是什麼行為？那是愛國的行為，是支援國家的行為！歷史是人民寫的，不是幾個人能篡改的。
婁半城的眼眶溼潤了。那雙曾經看透了無數商場風雲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水霧。他這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屈辱、委屈、難堪，他都經歷過。他以為，自己的心已經硬得像一塊石頭，再也不會為任何事感動。但今天，這個年輕女婿的話，卻讓他第一次流下了眼淚。
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感動。不是因為被誤解，而是因為終於有人理解。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只能用那雙溼潤的眼睛，默默地注視著林向東，把所有的感激和託付，都傾注在那一道目光中。
好！說得好！
臺下突然有人喊了一聲。那是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沙啞和顫抖，但異常洪亮。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附和。起初是幾聲零零散散的掌聲，然後是更多的議論，然後是一陣此起彼伏的叫好聲。
對啊，沒有證據不能亂說！
婁半城當年確實積極配合公私合營！
人家把工廠都交給國家了，還要怎樣？
我二舅當年就在婁老闆的廠裡幹活，婁老闆從不拖欠工錢！
這種場合也不能不講道理啊！
輿論開始一邊倒地傾向林向東。王主任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發抖，卻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她看著臺下那些開始質疑、開始不滿的面孔，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她意識到，今天的場面，已經失控了。
暫時中止！
王主任咬牙切齒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婁半城的問題，我們回去重新審查！在審查期間，婁半城不得離開家中！
說完，她一揮手，帶著人灰溜溜地離開了。那兩個舉著拳頭的年輕人，面面相覷，然後悻悻地放下了手。主持人也匆匆收拾了材料，低著頭跟在後面，像一隻被打敗了的鬥雞。
人群漸漸散去。有人走之前，還專門走到林向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小夥子，好樣的。有人衝著婁半城點點頭，眼神里帶著歉意和敬意。
林向東走下高臺，扶著婁半城。老人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但精神卻好了很多。他的背，似乎也直了一些。
婁曉娥衝過來，抱著父親，失聲痛哭。爹……爹……她的聲音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後怕。
婁半城拍了拍女兒的後背，聲音沙啞：沒事了，沒事了……
林向東站在一旁，看著這對父女，心裡卻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他知道，今天的事情，不會這麼輕易結束。王主任不會善罷甘休的。他這麼當眾反駁她，就是當眾打了她的臉。以王主任那種睚眥必報的性格，她一定會找機會報復的。也許是貼紙條，也許是向廠裡舉報，也許是更陰毒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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