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杯事件之後錄製暫停了十五分鐘。喬星苒回到後臺換了件乾衣服，小圓拿毛巾幫她擦頭髮的時候手還在微微抖著，被她輕輕擋開了。等她重新坐回舞臺上的時候，頭髮還溼著，肩頭的布料洇出幾道更深的水痕，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反光。
重新開始的時候，節目組顯然調整了節奏。原本排在後面的幾個遊戲環節被壓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臨時增加的環節——採訪。主持人走到舞臺中央，手裡沒拿臺本，說明提問是即興的，沒有提前對過詞。他笑著對著鏡頭說了句：“剛才的‘突發事件’環節各位嘉賓表現都很精彩，尤其是喬星苒老師的‘省力操作’，我們後臺的同事現在還在討論。”他轉身看向臺下，語氣不緊不慢，“所以我想趁熱打鐵，跟每位嘉賓單獨聊幾句。”
臺下觀眾發出一陣期待的低語。座位之間有人小聲交流著什麼，有人低頭翻手機，像是在確認之前那段“水杯名場面”有沒有被傳到網上。喬星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感覺到主持人的目光從她這邊掃過去又收回來。她心裡清楚——前面的幾個人都是鋪墊，她才是重點。
前面的幾個嘉賓問答都被控制在兩分鐘以內，節奏輕快，氣氛輕鬆。問厲嘉深的問題是他最近在拍什麼戲，他答得標準流暢；問林笙笙的問題是她覺不覺得綜藝比拍戲累，她笑著說“各有各的累”，氣氛輕快；問喬婉寧的問題是她覺得自己在綜藝裡最大的收穫是什麼，她低頭想了想說“學會了面對真實的自己”。臺下有掌聲，不算熱烈，但足夠體面。
輪到喬星苒的時候，主持人往前走了一步，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了。那個距離比之前跟其他嘉賓聊的時候近了一些，兩個人之間只隔著一張小圓桌。主持人臉上的表情也從“輕鬆閒聊”切換成了一種更鄭重的神色，像是把話筒握穩了，把下面的椅子坐實了，然後才開口：“喬老師，我想替很多觀眾問一個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舞臺上方几盞燈把中央區域照得格外明亮，她坐在光裡，頭髮還沒全乾，在肩頭留下深色的痕跡。“你在第一期提到過喬家的事，也在直播裡說過一些關於喬家當年的情況。很多人都在討論——你對喬家，有恨嗎？”
舞臺安靜了。臺下幾百個觀眾同時安靜了，連座椅輕微的摩擦聲都被壓了下去。站在側臺的喬婉寧身體微微繃緊了一點，她站在燈光邊緣的位置，手裡握著臺本的手指按住了紙張邊緣。厲嘉深的目光從側面投過來，落在喬星苒的側臉上，像是在認真等她的回答。林笙笙站在另一邊，手裡的水杯握得比剛才緊了一些，指尖的白色在水杯的透明杯壁上顯得很清楚。導播間裡幾個監視器全部切到喬星苒的臉部特寫，推流訊號穩定地往外送著，連同那段等待的安靜一起。
喬星苒靠在椅背上。她沉默的時間比大家預期的短，大概只有一兩秒，像是早就在某個地方想過這個問題，只是在等被問到的那一刻。然後她開口了，語氣跟剛才聊“省力操作”的時候一模一樣，像是剛才那些沉默和等待的重量在她面前輕輕落回了地面：“恨？”她歪了一下頭，“我忙著練胸口碎大石呢，沒空。”
安靜了一秒。然後是臺下爆發出來的笑聲和鼓掌聲，從幾個零散的聲音迅速連成一片，像是潮水從遠處推進過來，一瞬間充滿了整個錄製棚。坐在後排的觀眾有人站起來舉著手機拍她，前排有人拍著膝蓋笑著轉頭跟旁邊的人說話。工作人員在側臺互相看了一眼，導播在後臺對著監視器無聲地笑了一下，然後低頭在臺本上快速劃了一筆。主持人自己也沒繃住，肩膀抖了一下，然後才壓住笑意接話：“胸口碎大石？你是說——”
他的話還沒說完，喬星苒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了。她走到舞臺邊上，真的彎腰從道具區拿了兩塊道具磚——泡沫做的，塗了逼真的灰色漆面，掂在手裡輕飄飄的——又朝場務方向問了一句：“有木板嗎？薄的那種。”工作人員愣了一下，還真從側臺遞了一塊薄木板過來。她把木板平鋪在地上，把兩塊泡沫磚放在木板旁邊，然後對著全場說了一句：“先說明，這是道具磚，碎了不賠。但是——”她蹲下來拍了拍那塊木板，“這塊是真的木板，碎的時候應該聲音挺響的。”
然後她往木板上一躺，仰面朝天，示意旁邊的工作人員把那兩塊泡沫磚放上來。全場觀眾舉著手機拍照錄像，閃光燈在觀眾席裡連成一片碎光，導演在後臺跟副導演對視了一眼，副導演做了一個“別攔她”的手勢。那兩塊泡沫磚被工作人員拿走了——因為有人終於想起來了，節目組沒準備錘子。喬星苒從地上坐起來，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那把灰在燈下飄了一瞬又散開了，然後她重新走回座位上坐下：“沒錘子，今天練不了。改天準備好了再表演，爭取真碎一次。”
臺下又是一陣笑聲和歡呼。主持人揉了揉額頭，笑著接了一句話：“那到時候觀眾得買票進場。”喬星苒對著鏡頭點了下頭：“可以，票價定一塊錢，我分你一半。”全場的氣氛在那一刻已經徹底鬆下來了，像是原本被刻意壓住的那根弦被人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發出了一個清脆的、不算長但足夠響的聲音。
採訪環節結束之後第二期錄製也接近尾聲了。所有嘉賓重新回到舞臺中央收尾。主持人最後說了一句話：“今天這一期，我記住了一句話——‘恨？我忙著練胸口碎大石呢。’這句話，估計很多人也會記住。”臺下還帶著餘溫的笑聲在收尾時又響起了一次，像是確認這句話已經種進了觀眾的印象裡。
錄製結束之後喬星苒在後臺換衣服。小圓站在旁邊一邊遞毛巾一邊刷手機，然後抬起臉來：“苒姐，熱搜已經上了。即時熱搜第四。”喬星苒正在穿外套：“第四？”“嗯。第一第二被別的節目佔了，第三是水杯那段，你那個‘幫你省點力氣’。第四就是這個胸口碎大石。”她快速劃了一下螢幕把手機遞過來，“你那條影片傳得特別快，五分鐘轉了四萬多條。”
喬星苒拿過手機掃了一眼評論，熱評第一寫著：“她說‘沒空恨’的時候，比說一百句‘我原諒了’都有力量。”那條評論下面跟了好幾層的回覆，有人複製了她說“沒空”的截圖當頭像，有人說“我準備把這句話貼在工位上”，也有人認真分析她的表情、語氣和停頓的長短。她在那條評論上停了一下，沒有點贊，把手機還給了小圓：“走吧，回家了。”
她走出攝影棚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街燈亮起來，把停車場照成一片暖黃色，光從頭頂灑下來，在每一輛車頂上都鍍了一層薄薄的光暈。她往保姆車的方向走了幾步，看到江鉉的車停在保姆車旁邊不遠處，車窗降了一半，他靠在駕駛座上，側頭看著她走過來。她沒有走過去，只是停了兩步朝他那個方向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但足夠表明她看到他了。他也朝她點了一下頭。然後她上了自己的車，他的車也在後面緩緩駛離了停車場，兩輛車一前一後出了大門。
後來那條採訪片段被單獨剪出來發到了網上，標題起得很直接：“喬星苒被問恨不恨喬家，她的回答讓主持人笑場。”影片在二十四小時內播放量破了三千萬，“恨我忙著練胸口碎大石沒空”這句話被做成了各種表情包和語錄截圖。甚至有營銷號開始統計她那些“名場面”的合集，把她從直播到錄製的所有出圈片段拼在一起——直播時的“胸口碎大石”、記者會拆解、綜藝上的“精準制導”和“我淘汰我自己”、還有水杯事件的“幫你省點力氣”——全部剪進一條標題叫“喬星苒語錄合集：她的每一句話都能當朋友圈文案”的影片裡。
喬星苒是在第二天早上看到這個合集的。她窩在沙發上，一條一條地看過去，看到自己兩個月前坐在直播間裡說“與其內耗自己不如外耗別人”時的樣子，又看到後來在各個不同場合說過的那些話被剪在一起，像一段從起點往前走的路程被縮成了一條線。她發現那些話現在看也還是對的，沒有哪一句需要收回或修改。她覺得這大概就是“站定了”的意思——說出去的話不需要收回，因為說的時候就是站著的。
她沒有轉發那個合集，但她在那個帖子下面留了一條評論，就四個字：“還在練。”然後她放下手機，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水面上，在杯沿內側折出一小片晃動的亮光。她站在窗前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到廚房檯面上，聽到自己的腳步在地板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然後聽到窗外的街道上有車開過的聲音，像是某個很遠的地方正在按部就班地運轉著。而那些已經被剪成片段的話，正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嵌入這個世界的某一部分，被記住、被使用、被反覆播放——然後在她不需要主動想起的時候，依然存在於某個地方。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