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星苒那條不道歉的微博發出去之後,整個上午的熱搜榜幾乎被這件事佔滿了。
#喬星苒不道歉# 登頂第一。
#喬星苒陳述事實你破防了# 第三。
#喬氏集團律師函# 第五。
#喬星苒直播完整版# 第八。
#喬星苒精神狀態# 第十二,但仍在持續上升。
評論區已經分裂成了兩派,在每一條相關新聞下方互相攻伐。一派在刷她說得對憑什麼道歉喬氏當年自己心裡沒數嗎姐太勇了建議全文背誦,另一派在喊公眾人物說話要負責不要帶節奏有沒有證據就敢亂說建議封殺這種不負責任的言論。兩派人數都不少,剛好把那條微博的評論區變成了一座熱鬧的戰場。
喬星苒沒有再看評論。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茶几上,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窗邊看了一會兒街景。窗外的街道跟平時沒什麼兩樣,行人來來往往,沒有人抬頭看這扇窗戶。她覺得這樣挺好——在手機裡被幾百萬人討論,在手機外面只是一個普通人在窗邊喝水。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涼得剛剛好。她不知道這條熱搜會掛多久,也不知道喬氏那邊下一步會做什麼,但至少當下這一刻,她是坐著的,水是涼的,窗外的陽光還是亮的。
同一時間,江氏大樓頂層辦公室裡,江鉉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兩份檔案。一份是輿情監控報告——助理在早上八點就發到他郵箱裡了,他打印出來之後用紅筆圈了幾條關鍵資訊。圈出來的第一行寫著喬氏集團已向平臺方提出撤熱搜要求,後面跟著三個平臺的名稱。第二行寫著多家媒體聯絡喬星苒經紀公司要求採訪,括號備註未回應。第三行圈出來的是喬氏法務部正在草擬律師函,預計今日內發出。
另一份是助理剛送進來的內部簡報,內容更具體一些。助理站在辦公桌前,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一度:江總,喬氏那邊動作很快。他們上午九點就聯絡了三個平臺,要求降低#喬星苒不道歉#這個話題的熱度。其中一個平臺已經鬆口了,說可以適當調整權重。另外兩家還在評估,但態度偏向配合。他把簡報翻開一頁,指出了具體條目,另外,喬氏的公關團隊也在聯絡幾家主流媒體,想要發通稿澄清事實——他們用的詞是。
江鉉把兩份檔案都看完,合上放在桌面上,安靜了幾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壓回去。
助理愣了一下,手裡的簡報停了半拍:壓回去?你跟平臺說,這個熱搜不用降。不需要特殊處理,維持現有展示權重就行。如果喬氏那邊再提要求,你告訴他們——江氏這邊認為該話題本身具有公共討論價值,不屬於內容違規或有害資訊。他頓了一下,重複了那四個字:公共討論價值。這個理由夠用了。
助理點了點頭,快速記了一下要點,但走之前又遲疑了一下:江總,有個問題——這件事跟咱們江氏本身沒有直接利益關聯,喬氏那邊要是追問我們為什麼要干預……江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長,但助理立刻閉上了嘴。江鉉說:現在有了。
助理沒有再問,轉身出去了。辦公室的門關上之後,江鉉重新拿起那份輿情監控報告,把紅筆圈出來的第三行——喬氏法務部正在草擬律師函,預計今日內發出——又看了一遍。他沒有在那行字下面畫任何標記,只是看了一眼,然後把報告放回桌上。
上午十一點左右,喬星苒那條微博的熱度不但沒降,反而又漲了一截。原本答應喬氏降權的那家平臺突然改了口,說經評估該話題不涉及違規內容,維持當前展示權重。另外兩家平臺看到第一家改了態度之後,也先後表示暫不調整。喬氏的撤熱搜要求——從推進到擱置,整個過程只用了不到兩個小時。
喬星苒是在下午一點多才看到這個訊息的。她午睡醒來,靠在床頭拿起手機刷了一下熱搜,發現自己的名字還在榜上,而且比早上又爬高了兩個名次。她第一反應是喬氏那邊沒動手?但喬氏不可能不動手。那就只剩一種可能——有人替她擋住了。她翻了幾篇關於熱搜的討論,發現沒有任何公開宣告解釋為什麼熱搜沒撤。平臺沒有發公告,喬氏沒有追加宣告,中間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把應該落下來的動作攔在了半空中。
她從床上坐起來,靠在床頭想了一會兒。然後她打開了跟江鉉的對話方塊。上次聊天停在昨天深夜,他發了那條撐住就行——當時的語境是說她那條微博發出去之後如果有輿論壓力,他讓她撐住。但今天早上喬氏真的動手了,而動作被攔住了,攔得很乾淨、很利落、不留痕跡。
她打了一行字發了過去:我今天的熱搜沒被撤,是你那邊打的招呼?訊息發出去之後她等了一會兒。江鉉沒有秒回,這不太像他平時的節奏,說明他可能在處理什麼。大約過了三分鐘,手機震了一下。江鉉的回覆很短,像是不想把這件事說得太正式:我只是跟平臺說這個事有公共討論價值,讓他們正常展示。
正常展示。這四個字在他的語境裡翻譯過來就是。喬星苒看著這條訊息,握著手機的右手微微收緊了。她翻過身側躺回床上,又打了一句:那你跟平臺說完之後,喬氏那邊沒再找你?這一次江鉉回得快了一些:找了。我讓助理回了他們四個字——尊重規則。江氏不干預平臺的內容展示,也不讓別的公司干預。
喬星苒看著螢幕上的那行字,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回了一句:你這個忙,幫得挺大的。手機螢幕上很快彈出了他的回覆,還是那四個字:撐住就行。她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刪掉了,最後只發了一句:收到了。
她把手機放在枕邊。窗外的光線正好落在那行文字上——她發出去的收到了和他發過來的撐住就行並排貼在螢幕上,中間隔著不同角度的光線,像兩段被放在同一頁紙上的對話。
那天下午大約四點的時候,喬星苒手機裡多了一條簡訊。不是微信,是手機自帶的簡訊收件箱,號碼歸屬地是江氏大樓所在的那個區,但來電號碼本身被隱藏了,只有一串星號代替了數字。簡訊內容只有兩個字——。
她看著這條匿名簡訊,立刻明白了這是什麼意思。跟微信裡他說的撐住就行是同一個人,同一個意思,只是換了一種表達方式。她沒有回這條匿名簡訊,但她把這頁截了圖存在手機裡,放在相簿一個新建的收藏夾裡,跟之前那條說得好的匿名簡訊放在一起——兩條簡訊,間隔幾周,同一個號碼區,同一個簡短的內容。
晚上七點多,孫經理給喬星苒發了一條訊息。內容比上午短了很多,語氣也軟了一些:喬氏那邊的律師函暫時沒有發出。平臺的撤熱搜要求他們也撤回了。這件事暫時擱置。後面跟了一句:但你要有準備——他們不會就這麼算了。只是今天這波沒有壓下來,他們在等下一個機會。
喬星苒看著那條訊息,只回了一個字:然後她退出對話方塊,翻到相簿裡那張新的截圖——那條寫著的匿名簡訊——看了一會兒。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路燈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鋪了一長條暖色。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跟那塊寫著的石頭並排放著。手機螢幕暗下去了,石頭在路燈的光裡微微泛著灰白色的光澤。她看著這兩樣東西並排的樣子——一條已經暗下去的簡訊和一塊被握過很多次的石頭——她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收集了一些可以讓自己站住的東西。她不知道以後還會有多少條這樣的簡訊和多少塊這樣的石頭,但今晚,至少這兩樣東西都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