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大亂鬥》播出的那個週五晚上,江鉉沒有按時下班。
江氏大樓頂層的燈在暮色裡亮了起來,玻璃幕牆從暖金色漸漸過渡成深藍色。其他樓層的燈陸續熄滅了,走廊裡的腳步聲越來越稀疏,整棟樓正在按照下班時間的節奏安靜下來。只有頂層辦公室的門縫裡還透著一道窄長的光,像一條被壓薄了的橙黃色細線,沿著走廊地磚的邊緣延伸了好幾米遠。
江鉉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當天下午就該簽完的檔案,筆擱在檔案的邊緣,筆帽還沒有擰回去。但他的視線沒有落在紙上。他面前那臺電腦螢幕亮著,畫面定在一個位置——《星途大亂鬥》的綜藝正片,進度條顯示已經播放到大約三分之二。螢幕上是喬星苒在採訪環節的特寫,她歪著頭說恨?我忙著練胸口碎大石呢,沒空的片段剛播完,畫面正要切到下一個嘉賓。
助理在走廊盡頭檢查了最後幾間辦公室的燈光,往回走的時候看了一眼那扇門。他沒有敲門,只是在經過的時候透過門縫看到江鉉坐在那裡,電腦螢幕的光在他側臉上投了一小塊冷白色的亮度。助理猶豫了不到一秒,然後像什麼都沒看到一樣繼續走過去了。三年來他學會了一件事——如果江鉉在下班後還留在辦公室,那一定是在做某件他在工作時間處理不了的事。最好不要問,最好假裝沒看到。
週六上午,江鉉比平時早了四十分鐘到辦公室。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冷氣,大衣衣襬沾著一點從停車場吹進來的灰塵。他沒有去接咖啡,先把電腦打開了。然後他坐下來,視線落在開機畫面上,等螢幕完全亮起來之後開啟瀏覽器,點進收藏夾裡那個資料夾。資料夾沒有名字,裡面只有一個連結。他點開連結,進度條停在昨天沒有播完的位置上。
他按下播放鍵的時候,辦公室裡只有螢幕發出的光和他的呼吸聲。這一次他沒有快進,也沒有拖進度條,把採訪環節整個看了一遍,從主持人提問的第一個字到臺下最後一個觀眾笑聲落下去。看完之後他沒有關掉頁面,而是把進度條往回拖了大約半分鐘,讓這個字的畫面重新播放了一遍,這次他看的不是她的表情,而是她停頓的那一兩秒裡放在腿側的手——她握了一下拳頭又鬆開了,像是做了一次短暫的確認。
助理端著咖啡推門進來的時候,螢幕上的畫面正好停在喬星苒躺上木板準備演示胸口碎大石的那一幀。助理放下咖啡的時候目光無意中掃到了螢幕上的畫面,江鉉的視線沒有離開螢幕,但他伸手把咖啡杯往自己方向拉了一下,輕輕叩了一下杯沿。那是不用多說的訊號。助理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週一下午,江鉉開了兩個會,簽了七份檔案,回覆了二十多封郵件。每件事都處理得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或猶豫。下午四點,最後一份檔案簽完,他靠在椅背上安靜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轉動了一下筆,然後他伸手握住了滑鼠,沒有刻意避開任何路徑,直接點選了收藏夾裡那個無名的連結。
這一次他點開的是第二期。螢幕上的畫面從開頭開始播放。他在看到水杯事件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那一幀畫面他沒有快進——水杯翻轉的慢鏡頭、水珠在空中散開的光線反射、喬星苒伸手接住杯子的動作瞬間。他看到她的手掌接住杯身的時候,拇指的位置剛好抵在杯沿下面,那個位置是端穩杯子最省力的支點。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助理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最後一份需要簽字的檔案。他走進來的時候江鉉沒有抬頭,目光還停在螢幕上。助理把檔案放在桌角,餘光看到螢幕上的畫面——喬星苒把空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木製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就在那個聲音落下去的瞬間,助理看到江鉉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微笑,不是笑出聲,甚至算不上一個完整的表情,只是嘴角的線條從緊繃變成了極細微的鬆弛。如果不是站在側後方、剛好看到下頜線的那個角度,根本不會被注意到。
助理跟了江鉉三年零四個月。他見過江鉉在簽署千萬合同時的表情、在駁回專案提案時的表情、在聽說競爭對手出局時的表情、在接到董事會電話時的表情——那些表情他都見過,並且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不動。但剛才那個嘴角的動作,方向不一樣。
助理把檔案放好之後退到了門口。關門之前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沒有說話,只是把門合攏了,發出了比平時更輕的一聲關門聲。然後他站在走廊裡站了好幾秒,然後掏出手機點開了一個只有三個人的小群。群名叫今晚誰加班。他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打了一行新的又刪掉了,最後發了一句話:你們猜我剛剛看到什麼了。
群裡有人秒回:你又發現江總辦公室冰箱裡有新東西了?他回了一句:不是。比冰箱嚴重。然後他補了一句:算了,說出來你們不信。我今晚不加班了,先走了。他把手機揣回兜裡,沒有等回覆,直接朝電梯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