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大亂鬥》第一期播出的那個週五晚上，喬星苒沒有看直播。
她坐在公寓沙發上，手機調了靜音，茶几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熱茶，那塊寫著的石頭壓住一本翻到一半的書。她不是不關心播出效果，而是看自己出現在電視上這件事對她來說仍然有點陌生。她在書頁上折了一角然後合上書本，靠著沙發靠背，聽著窗外街道上偶爾傳來的車聲，想在這段時間裡清空自己，然後等人告訴她結果。
第一個結果來得比她預期快。節目播出大約四十分鐘後，小圓的訊息進來了，沒有文字，只有四張截圖。第一張是即時熱搜榜——#喬星苒精準制導#已經排到第七。第二張是#喬星苒我淘汰我自己#排到第四。第三張是節目官博下面一條高贊評論：我看這期節目全程笑到打嗝，喬星苒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第四張是即時彈幕截圖，畫面裡喬星苒對著鏡頭說你想演受害者，我偏不給你遞劇本，彈幕鋪滿了整個畫面，密密麻麻的白色字幕層層疊在一起，像一面正在往外湧動的牆。
喬星苒看了之後沒有回覆，只是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繼續翻了幾頁書。過了大約二十分鐘，手機又亮了，這一次是張姐發來的：節目才播一半，你的片段已經出了三個熱搜。平臺那邊在加急做短影片切片。你這期播出後資料會比之前再翻一倍。
喬星苒看著那條訊息，打了一行字發過去：那等下期播完，我是不是該考慮換個手機套餐？張姐回了一個省略號。喬星苒笑了一下，放下手機，終於開啟電視投屏了節目直播。畫面剛好切到她我淘汰我自己那一段，螢幕上彈幕的重新整理速度快到幾乎看不清單條內容。她坐回沙發上看著那個畫面，在看到自己舉起牌子說的瞬間，在螢幕上用一種她自己也熟悉的視角重新觀察了那個動作——快、輕、不猶豫，像扔一件已經不需要的東西。她看了幾秒然後按了暫停，把電視關掉了。足夠了。
當晚十一點左右，節目結束之後的一個小時裡，熱搜榜的格局發生了明顯變化。喬星苒開啟微博的時候看到前十名裡有五個詞條跟她直接相關：#喬星苒精準制導#停在第三，#喬星苒我淘汰我自己#升到第二，#喬星苒精神狀態#衝上第五，#星途大亂鬥修羅場#在第七，#喬星苒拒絕被劇本安排#在第九。排在第十的是一條跟她間接相關的詞條——#厲嘉深選喬婉寧#，熱度被夾在中間。
她翻了一下#喬星苒精神狀態#的話題頁，發現裡面最熱門的一條帖子是個普通觀眾發的，內容是一張截圖——節目裡她站在臺上歪頭看著喬婉寧說你自己選的路，別讓別人替你買單的表情特寫。配文是：看完這期節目，我覺得我也可以不內耗了。
那條帖子下面已經跟了兩萬多條回覆。喬星苒往下滑了一會兒，然後退出了微博。
接下來的幾天裡，她的粉絲數以她沒見過的速度往上漲。週六早上醒來的時候是五百六十萬，中午到了六百二十萬，週日晚上突破了七百五十萬。到週一下午，數字停在了八百零三萬，然後開始以更慢的速度繼續往上爬，像是從急跑切換成了平穩的慢跑。小圓發來一條訊息：八百零三萬。上週五晚上你還不到五百萬。喬星苒坐在窗邊看著那個數字，心裡沒有太多波動，只是覺得八百萬五百萬之間的距離好像比想象中短。她回了一句：那等到一千萬的時候再說。
熱搜掛在榜上整整三天，每天的詞條內容都有細微的變化。週一的時候精準制導喬星苒回應劇本安排取代了，週二又換成了喬星苒綜藝名場面合集——有人把她從第一期到第二期的所有出圈片段剪到了一起，標題叫喬星苒：一個不用編劇的綜藝選手。那條影片的播放量在一天之內突破了五百萬，轉發量是同時段綜藝相關內容的最高。
就在這個熱度持續攀升的期間，一條微博悄然出現在喬星苒的首頁。林笙笙在週一晚上發了一條微博，內容不長，三行字：有些人為了紅什麼話都敢說。流量是拿來用的，不是拿來換底線的。共勉。
沒有指名道姓，沒有@任何人，沒有附截圖。那條微博發出去之後，評論區的第一波反應是猜測——說的是誰？哪個綜藝的？不會是說那個誰吧？但很快，因為喬星苒的熱度正處在最高峰，許多人的視線自然而然地往那個方向落了回去。評論區開始出現指向性的解讀和爭論，有人支援林笙笙的說法，有人反問她你說的底線是什麼標準，也有人說你蹭熱度的樣子也很好看。兩邊的聲音在評論區拉扯了幾條之後，林笙笙沒有再做任何追加發言。
喬星苒是在那條微博發了大約一個小時之後看到的。當時她正在廚房煮麵，手機放在灶臺旁邊，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她瞥了一眼。她看完那條微博之後沒有立刻反應，先關了火，把面撈出來盛進碗裡，端到餐桌上坐下來，然後一邊吃麵一邊又把那條微博讀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讀完第二遍之後她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刪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刪掉了。最後她什麼也沒有發，把手機放回桌上繼續吃麵。面吃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林笙笙在錄製那天給她遞過一杯水，就是水杯事件之後。那杯水是常溫的。她當時接了，喝了一口，然後放回了檯面上。現在她想起來，那杯水已經是她在錄節目時唯一一次從林笙笙手裡接過的東西了。這個順序她之前沒有仔細排列過。
第二天早上，林笙笙那條微博的熱度已經降了很多，被新的熱搜內容擠到了更靠後的位置。喬星苒刷到它的時候它在熱搜榜三十五名，熱度曲線從昨晚的峰值往下滑了一截。她沒有點進去看評論區，只掃了一眼話題頁的標題，然後切換了頁面。
後來有人注意到，那條微博之後的第三天，林笙笙的微博簡介裡多了一行字——營業中，三個字，沒有表情符號。喬星苒注意到那條簡介的變更，因為小圓發了一張截圖過來附了一句她改簡介了。喬星苒看完之後把截圖刪了。她想起那天她準備發出去又刪掉的那行字——你遞過的那杯水是常溫的，跟這句話一樣。後來她刪了，是因為她發現自己甚至不想讓這句話進入林笙笙的世界——它一旦被寫下來、被髮送出去，就成了一個需要被記住的東西。而沒有這句話，它就像一個從未飄落過的影子，輕到沒有任何重量。林笙笙那句話的重量，應該只留在她自己那裡。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