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來得比喬星苒預想的快。
週一下午兩點，小圓的電話打了進來，聲音壓得很低：“苒姐，你看新聞了嗎？喬家那邊開記者會了，喬董事長親自出席的。”喬星苒正在窗臺上曬那本被水濺溼了的書，聞言將書翻了個面，捏著書脊抖了兩下：“什麼時候的事？”“就現在！正在直播！張姐讓我跟你說一聲——你先別回應，他們那邊律師也在場。”
喬星苒把書合上放回窗臺，拿起手機翻到新聞頁面。直播畫面已經加載出來了，背景是喬氏集團大廈一樓的大廳，臨時搭的臺子後面掛著喬氏集團的深藍色標誌，下面鋪了深灰色的地毯。臺下一排排座位坐滿了記者，攝像機的紅色指示燈密密麻麻地亮著，像一排排不動聲色的眼睛。臺中央的桌面上並排擺著幾隻麥克風，話筒上印著不同媒體的標識。
喬父坐在桌子後面。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規規矩矩，頭髮梳得很整齊，看起來像任何一個準備在釋出會上“承擔責任”的中年男人。他的左邊坐著一位律師，右邊坐了一位公關人員，三個人在桌子上方構成一個排開的陣形。喬父面前攤著一份列印好的稿子，稿紙邊緣有一些手寫的標註，在鏡頭掃過的時候隱約可見。
“各位媒體朋友，謝謝大家今天到場。”喬父開口了。他的聲音經過麥克風放大之後在空曠的大廳裡形成一種微微的迴響，像在試圖把每個字都壓得更穩一些。
他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稿子，然後繼續說：“這段時間，關於喬家的一些往事在網路上引起了廣泛的討論。我作為喬氏的董事長，也作為喬星苒的父親，有必要在這個時候跟公眾做一個說明。”
臺下快門聲響了一陣。喬父抬手示意了一下，等聲音稍微落下去之後才繼續：“當年星苒走失的事——確實存在一些誤會。”他用了“誤會”這個詞，像把它從稿子上拿起來放到空氣中，讓它懸在臺下的頭頂上。“但當時的家庭情況比較複雜，很多細節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我希望大家理解，任何家庭都有不願意對外公開的部分。”
臺下一個記者舉手了：“喬先生，您說的‘誤會’具體指什麼？親子鑑定機構的關停時間點和法人問題，您怎麼解釋？”喬父的表情在這個問題出現的時候出現了一個極短暫的變化——他閉了一下嘴，嘴角的線條收緊了一層。然後他說：“那家機構的關停是正常的商業行為，跟喬家沒有直接關係。法人的親戚關係說明不了什麼，親戚不能代表業務關聯。”這句話說完之後，臺下有一瞬間的安靜，像所有人都在同時判斷這句話的力度夠不夠硬。
喬父把面前的稿子翻了一頁，聲音比之前沉了一度：“但我今天要說的是另一件事。”他抬起頭直視鏡頭，“星苒是一個成年人了。她有權利在公開場合表達她的看法。但表達看法和詆譭家族之間是有邊界的。她在直播間裡說的那些話——已經超出了‘表達看法’的範圍。她把家庭內部的矛盾公開化了，把一件本來可以私下解決的事情變成了公共事件。這種做法，對家庭是一種傷害。”他說到“傷害”兩個字的時候加重了一下語氣，像是刻意在稿子上給這兩個字做了標記。
臺下再次有人舉手：“喬先生，您說的‘私下解決’是指什麼？你們之前跟喬星苒溝透過嗎？溝透過的結果是什麼？”喬父的視線在那個記者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我們確實嘗試過溝通。但溝透過程中，對方的態度比較強硬，沒有給家庭留下太多對話的空間。”
直播畫面切到臺下。有幾個記者在小聲交換看法，有人低頭在本子上寫字，有人把手機舉起來對著桌面拍了張照片。彈幕區在直播平臺的側邊欄裡滾動著，部分評論提到了喬父發言中那些被輕輕放過去的細節——那家機構的關停時間、法人與喬家的確切關係、以及他口中那場“嘗試過的溝通”具體發生在什麼時候——但更多的人還在持續討論發言本身的內容。
喬星苒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繼續聽。畫面裡的記者會還在進行，喬父翻了一頁稿子，聲音調整到了一種“我在做最後總結”的節奏：“作為父親，我希望星苒能夠意識到——公開詆譭自己的家庭，最終傷害的不只是家庭，也包括她自己的形象。”他在“自己的形象”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像在強調一個已經被最後確定下來的重點，“喬家的門永遠向她開著。但她要先停止那些言論。”
喬父說完這句話後沒有放下話筒，他停頓了很長時間——像是在等這句話被臺下所有人完全接收。臺下的快門聲響了最後一次，然後記者會進入了收尾環節，主持人宣佈提問時間結束。喬父站起身來，和旁邊的律師一起從側臺離開了。鏡頭跟了幾步，然後切回了演播室。
喬星苒關掉了手機，坐在沙發上安靜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陽光被一層薄雲遮住了，光線從明亮變成了灰白，但她沒有移開腳步。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點開自己剛剛錄好的一段影片——對著窗戶拍的，背景是灰白色的天空和冬天光禿禿的樹枝，只拍了膝蓋以下的部分和窗臺的一角。她先開口說了一句：“我看到記者會了。”然後停了一下，“他說當年的事是‘誤會’。那我再補充一句——三歲走失叫誤會，十八年後認錯人也叫誤會，那什麼才不算誤會？他說我不該公開詆譭，請問我哪裡詆譭了？我說的是事實。事實如果有問題，不是事實的問題，是你對事實的理解出了問題。你要求我停止那些言論——那我也要求你停止對‘誤會’這個詞的濫用。”
她沒有在影片裡提到喬父說的“門永遠開著”那句話，也沒有評價那句“公開詆譭傷害家族”，因為那兩句屬於不需要拆解的型別。她按下停止鍵之後把影片導進手機裡存著，沒有發出去。她只是先錄了。
錄完影片之後，她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天空的雲層比之前薄了一些，陽光重新從雲縫裡漏出來，在窗臺上投下一道窄長的暖色。她把手機放在窗臺邊緣，讓那道光照亮手機殼的一角，然後拿起石頭握了一會兒。石頭是涼的，但她握著握著——它也跟著她的體溫，一起慢慢變暖了。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