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大亂鬥》第二期的才藝表演環節是在錄製前一天臨時加進流程裡的。
節目組給的理由很官方:為了豐富節目內容,展現嘉賓多面性。但參與錄製的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第一期和第二期的衝突片段播出後熱度太高,節目組想趁熱打鐵,把喬星苒放在一個她不得不表演但又沒法提前準備的位置上。才藝表演這種環節,對大部分嘉賓來說是展示自己的機會,對喬星苒來說是一個被架上去的舞臺——所有人都想看看,她在指定動作面前還能不能像之前那樣遊刃有餘。
錄製當天,舞臺被重新佈置過。正中央留了一大片空地,燈光從四面打過來,把中央區域照得像一個被圍住的孤島。其他嘉賓陸續完成了自己的表演——厲嘉深唱了一首歌,標準偶像配置,挑不出錯也挑不出驚喜;林笙笙跳了一段現代舞,動作流暢,但選曲和服裝都偏保守;喬婉寧表演了一段鋼琴彈唱,坐姿端莊,指法標準,曲目選擇的是一首關於的老歌,唱到副歌的時候微微閉了一下眼。
每一段表演結束後臺下都有掌聲,節奏穩定、力度均勻,沒有起伏。
輪到喬星苒的時候,主持人走到舞臺中央,語氣比之前介紹其他嘉賓時多了一絲不確定——接下來是喬星苒老師的才藝展示環節。喬老師,你今天準備的是——他低頭看了一眼臺本,……單口相聲?
臺下出現了一陣騷動。觀眾席上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在翻手機準備錄影,有人坐直了身體。喬星苒走到舞臺中央站定,手裡沒有拿道具,身上穿的就是她平時那件普通衛衣。她對著臺下點了一下頭,然後開口了:對,單口相聲。我是新學的,不專業,你們湊合聽。
她往舞臺邊緣走了兩步,像在尋找一個合適的開講角度。然後她停下來了,側過身,目光落在臺下的觀眾席上,像在選第一個目標。我先說說厲老師吧。她的語氣像在聊天氣一樣自然,厲老師唱歌是真的可以。音準、節奏、氣息,全線上,挑不出毛病。
臺下有人點頭。然後她接了一句:但你們有沒有發現,他唱歌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鏡頭,而且是左上方那一臺。整首歌三分鐘,他的視線沒離開過那個位置。這說明什麼——她停了一下,說明他對機位比對人更熟。他不是唱給臺下聽的,他是唱給那個紅點聽的。我懷疑他下次上通告之前會先跟攝影機說今天合作愉快
全場安靜了半秒,然後爆出一陣笑聲,像水面被突然投入石塊後擴散的波紋,從第一排開始,一層接一層地向外推送。厲嘉深坐在嘉賓席上,表情保持著標準的藝人微笑,但他鬆開交握的手指、換了一個姿勢坐下的動作被前排觀眾捕捉到,笑聲又大了一輪。敖知宇在臺下的嘉賓席上笑出了聲,但他馬上用手掩住了嘴,肩膀在掩嘴的同時仍然持續地抖動著,像一扇正在被風反覆推開的百葉窗。
喬星苒等笑聲稍微落下去了一些,然後轉向了第二個方向。然後是林笙笙。她調整了一下站姿,微微側身,林老師那段現代舞跳得很美,肢體語言很到位,看得出來是練過的。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她整段舞的走位都是偏臺左的,一步都沒往右超過半米。臺下有人發出會意的低笑,像在回應一個自己剛剛發現的秘密。這說明什麼?說明她的舞步設計不是根據音樂來的,是根據她自己的舒適區來排的——她在右邊待著不習慣,所以整首曲子都在左邊轉圈。我建議她下次把舞臺右邊的地板上畫條線,線上右邊放一杯水,逼自己往那邊走兩步。水喝完了,走位就打開了。
臺下又笑了一輪。林笙笙在嘉賓席上攥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然後鬆開了,嘴角抽了一瞬,分不清是想笑還是想壓住什麼情緒。她旁邊的喬婉寧把視線移到了舞臺上方某處。
敖知宇這一次終於沒有忍住,笑出了聲。他的笑聲跟其他人的不同,被壓低的聲響中帶著一種高頻的振動,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不像剋制的結果,更像他已經放棄了剋制的可能性。旁邊的慕輕星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像是提醒他注意鏡頭,但他的肩膀還在持續發顫。
喬星苒把目光轉向了第三個人。最後是喬婉寧。臺下安靜了一瞬,像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在等,等她說出一句重話。但喬星苒的語氣依然跟剛才一樣,輕得像在聊某件完全不需要緊張的事情:喬老師剛才彈鋼琴的時候——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她每彈完一段副歌,會有一個很小幅度的收肩動作,像在等掌聲。那個動作跟她彈琴本身無關,但她每彈完一段都會做一次,從來沒有漏掉過。這說明什麼——說明她彈琴的時候不是在感受音樂,是在等反饋。她彈的是一個等待被誇的曲子,不是她想彈的曲子。兩個方向不一樣。
臺下沒有立刻笑。幾秒後被一些笑聲打破,但那些笑聲比前兩次更輕、更分散——像是那句話落在水面上,下沉的速度比較慢,等它真正抵達底部之後才開始產生波紋。敖知宇停下了笑聲。他坐在臺下把原本因為持續的笑而前傾的身體慢慢靠回了椅背裡——這一次他沒有笑,只是安靜地坐正了身體。
喬星苒也停下了。她站在舞臺中央,對著臺下說了一句收尾的話:好了,我吐完了。以上所有內容純屬現場觀察,如有冒犯——那就是冒犯了。習慣就好。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往後退了一步,朝臺下微微欠了一下身,像完成了一個既定的流程。
全場安靜了大約一秒,然後掌聲以一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密集的方式湧了出來,像被風掀動後朝同一個方向傾覆的麥浪。有人在鼓掌,有人在笑,有人在小聲重複她說的那些片段。喬星苒站在舞臺中央的燈光裡,沒有低頭也沒有躲開那些聲音,只是等著那些掌聲和笑聲自然地落下去。她說完之後沒有後悔,因為她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是她在短時間內觀察到的東西,而且她知道它們都在那裡——她沒有編造任何東西,她只是把那些散落在現場的各種細節撿起來串成了一排。
那個環節結束之後,敖知宇在後臺走廊裡追上了她。喬老師。他叫住她的時候還在笑,你剛才說的那幾段——你是怎麼想到的?喬星苒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沒想。看到了就說了。敖知宇站在那裡看著她,臉上的笑還沒有完全收住,但眼神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像是一個同行在聽完一段出色的表演之後,在笑聲之外悄悄留下了一點敬意。
(第二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