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藝表演環節的錄製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前面幾段表演已經把現場的節奏拉到了一個穩定的區間——每個人都展示了自己擅長的東西，掌聲起落規律，氣氛正常。喬星苒那場單口相聲結束之後，現場的鬆弛度明顯高了一個等級，觀眾席上聊天的聲音比之前大了，工作人員走動的頻次也變快了，像被那場表演撬開了一層原本卡住的齒輪。
下一個出場的是喬婉寧。她的節目在流程表上排在倒數第二位，這是一個通常留給有一定分量的表演的位置。燈光師把舞臺的色調調暗了一些，從明亮的白光切換成一種偏暖的、帶著淡紫色調的光。音樂響起來的時候是一段慢節奏的鋼琴曲，前奏鋪了大約二十秒，喬婉寧從舞臺側面走上來——穿了一條淺灰色的長裙，裙襬拖地，頭髮被盤起來，露出完整的面部輪廓。
她的舞蹈動作是經過精心編排的。節奏由慢轉快，身體線條伸展得很開，裙襬跟著旋轉的動作在地面上畫出一個又一個完整的圓。從技術層面來看，每一個動作都在正確的節奏上，手臂的角度、腳尖的方向、旋轉的圈數都是準確的，像一套被反覆校準過的流程。但喬婉寧的表情在她跳舞的整個過程中保持著一個非常穩定的狀態——微微蹙眉、嘴唇輕抿、目光看向舞臺上方偏左的位置，像是在看一個不在場的人。
臺下有人在小聲討論她的動作難度，有人在拍影片。喬星苒坐在嘉賓席上安靜地看完了整段表演。她的目光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追著喬婉寧的旋轉軌跡移動，而是固定在她的面部表情上——從第一個姿勢到最後一個收尾，那個表情幾乎沒有變過。她在跳一段關於的舞蹈，但她的臉上掛著的是一種更接近我在跳一段關於思念的舞蹈的表情。
喬婉寧跳完之後在舞臺中央做了一個非常標準的收尾姿勢，單手貼胸、低頭、微微後仰，停頓了大約三秒才直起身來。臺下響起掌聲，節奏跟前面幾場表演之後的掌聲差不多，穩定、均勻、不過分熱情。她朝臺下鞠了一躬，然後從舞臺側面退下去了。
才藝表演環節全部結束之後，節目組按照流程安排了一段後採。每位嘉賓單獨進入後臺的小採訪間，對著鏡頭聊一聊對今天其他嘉賓表演的印象。喬星苒是第三個被叫進去的。她走進採訪間的時候鏡頭已經亮了，她在那把椅子坐下來，調整了一下話筒的位置。工作人員問她：今天給你印象最深的表演是哪一段？
喬星苒安靜了片刻，像在想一個更合適的措辭。然後她開口了：喬婉寧那段舞。工作人員追問：哪部分讓你印象最深？喬星苒的視線落在鏡頭上方那個偏左的紅點上，像在跟那段舞蹈的收尾動作形成一種對應的迴響：跳得挺好的。她的身體控制力確實很好，每個動作都在節奏上，看得出來下了不少功夫。但我注意到一點——她跳的時候那個表情，讓我想起小時候看見別的小朋友吃糖，我自己沒吃著的樣子。就是那種……你看著那個糖，你知道自己吃不到，但你還是看著。那個表情跟她本人當時的心情無關，它只是一種被訓練出來的反應。
工作人員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回答，拿著臺本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她反應了幾秒才接話：你是說她的表情跟舞蹈本身表達的情感不太一致？喬星苒往後靠了一下椅背：不是一致不一致的問題。是她跳的是一段跟有關的舞，但她的表情始終沒變過。無論是快還是慢、是舒展還是收緊，那個表情都待在同一張臉上。表情不跟著動作走，說明動作是被放上去的，表情也是被放上去的，但它們來自兩個不同的地方，放上去之後沒有真正粘住。
採訪間的門在她說完這段話之後被打開了。她走出去的時候在走廊裡碰見了正往這邊走的宋嶸楊。他穿著寬鬆的深色外套，步伐不快不慢。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他沒有任何停頓，像平時任何一次錄製時一樣。
後採全部結束之後過了大約一小時，節目組放出了一些後採片段的文字預告。其中關於喬星苒評價喬婉寧的那一段，被工作人員在內部傳閱了一圈之後留在了正片裡。她說的那句話跳得挺好的，就是那個表情讓我想起我小時候看見別人吃糖我沒吃著的樣子被摘出來單獨放在預告推文裡，推文發出後二十分鐘內轉發過萬。評論區出現了大量引用那句話的回覆，其中一條被頂到最前面的評論寫著：姐這嘴……又開始了。後面的跟帖持續排列著類似風格的短句，但幾乎所有人都在用同一個句式完成著同一種反應——他們在用姐這嘴四個字替代更長的解釋，像在說我們知道她又要開始了，但這次我們想要更多。
而宋嶸楊的那段後採，在喬星苒的片段之後大約半小時被放了出來。他坐在同一個採訪間，面對同一個鏡頭，被問到了同一個問題。他的回答比喬星苒短得多，只有兩句話：她說話不繞彎。挺真實的。——這是他在節目裡第一次針對其他嘉賓做出明確表態。那個聲音從採訪間裡傳出來的時候，低沉、平穩、沒有起伏，像一塊放在桌面上很久了的石頭被人拿起來翻了一下面。
在另一條正在被不斷重新整理和摺疊的評論區裡，有人寫道：她說的那句話——跳得挺好的，就是那個表情讓我想起我小時候看見別人吃糖我沒吃著的樣子——裡面有兩個細節她都沒說。第一，她沒有說喬婉寧跳得不好。第二，她不說我現在吃著糖了。她只說那時候沒吃著。這意味著她跟那根沒吃到的糖的關係，到現在還沒結束。
喬星苒看到那條評論的時候已經是當晚九點多了。她坐在公寓的窗臺上，手機的光映在臉上，窗外深藍色的天穹正沿著窗框的邊線緩緩加深。她把那條評論讀了兩遍，沒有留言，沒有點贊。但她把那句話關掉之前想——是的，她跟那根糖的關係確實還沒有結束。因為它被疊好放進口袋的那天，在口袋裡躺著的整整二十年裡，那根糖始終保持著未被嘗過的狀態，而它的存在感從未消失，它只是始終以同樣的方式、同樣的形態、同樣的距離停在原處——像一段從未被確認過重量的記憶，一直等著被人重新疊好。
（第二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