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內耗自己,不如外耗別人》第24章 收視率是最好的護身符(1)

作者:無願無憂·15天前

錄製結束之後,喬星苒在休息室裡坐了大約十分鐘。

她沒看手機,沒有覆盤剛才那段我最討厭節目組編劇的話會造成什麼後果,沒有計算那些話被剪掉或者被保留的機率。她只是把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穿好,把手機從桌面上拿起來揣進口袋裡,把桌面上的水杯推回桌子中央,然後站起來準備離開。臨走之前她又回頭看了一眼休息室裡的鏡子——鏡子裡的人表情平靜,像剛做完一件不需要後悔也不需要慶祝的普通工作。她收回視線,走到門前,手已經握住了門把手。

門剛被她拉開一條縫,走廊裡就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腳步聲——鞋跟敲在地板上的頻率比正常行走快了將近一倍,像有人在用腳步表達某種正在被壓縮的情緒。那個腳步聲在靠近的過程中沒有任何減速的跡象,直到距離門還有大約兩步的時候才突兀地收住了。張姐的臉在門縫裡出現的時候,整張臉的色調比平時深了一個色號,顴骨下方的肌肉有明顯的收緊痕跡。

她推開門走進來的時候動作幅度比平時大了一圈。關門的時候手掌按在門板上的力度比正常情況重了幾分,門合攏時發出的撞擊聲在安靜的休息室裡形成了一段短暫的餘響。她站在門和化妝臺之間的空地上,先用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像是在盡力壓住某種正在往上冒的情緒:你知不知道今天那個環節——你知不知道你說完那段話之後節目組那邊是什麼反應?

喬星苒保持著剛站起來時的站姿,一隻手還搭在椅背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她把外套的拉鍊拉到頂,然後抬眼看著張姐:什麼反應?她的語氣跟平時錄節目時差不多,像在問一件她完全不急著知道答案的事。

張姐在原地站了兩秒才繼續說話。她攥著自己那隻包的手比平時更緊,包帶在指間被擰成了一條扭曲的繩狀:導演組在你說完之後立刻開了個緊急短會。你在那邊說我最討厭節目組的編劇,他們這邊會議室的門已經關上了。他們討論要不要把那段剪掉,有人說直接把你正片裡的鏡頭全部刪掉,有人說下一期換人。她頓了頓,像在確認自己說出的每一個詞是否都貼著事實的表面,這些你知道嗎?你提前想過嗎?

喬星苒的手從椅背上鬆開了,換了一個更放鬆的站姿。她的腳沒有動,仍然站在剛才的位置上,但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像在調整一個不需要著急站定的姿勢:那他們換了嗎?

張姐被她這句話堵了一下。她張了一下嘴又合上了,像有一段話被卡在了喉嚨和出口之間的某個位置。沉默了幾秒之後她往後退了半步靠在化妝臺邊緣,把一隻手撐在臺面上,像在找一個讓自己站得更穩的角度。她的語氣比剛才低了一些,但仍然帶著某種正在收緊的質感:還沒換。因為投資方那邊還沒表態。但你知道這個節目背後是誰投的錢嗎?投資方跟喬氏那邊有長期的業務合作關係,你在節目裡公開說討厭節目組的編劇——你討厭的不只是一個寫臺本的人,是整個鏈條最上層那一端。

喬星苒安靜地站在那裡,等她說完。休息室的燈光照在兩個人之間的地板上,把她們之間那一段距離劃分成兩個亮度不同的區域。她等張姐的語速稍微慢下來了一點之後才開口,聲音跟剛才幾乎沒有變化:那我問你一個問題——這節目今年的最高收視率是哪一期?

張姐的眉頭皺了一下。她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方向的轉折,視線在喬星苒的臉上停了一下,像在分辨這個問題的角度:……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告訴我數字就行。

張姐看了她幾秒,像是在判斷她問這個問題背後的真正用意。她沒找到明顯的把柄,於是放棄了追問,直接回答:上一期。你那個水杯名場面那一期。

喬星苒把一隻手放進了外套口袋裡,拇指在碰到那塊石頭的邊緣之後沿著它的表面劃了一道弧線。她沒有把石頭拿出來,只是隔著衣料確認了一下它的位置,然後說: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節目組招商的時候用的資料是哪一段?

張姐沒有回答。她靠在化妝臺邊緣,目光在喬星苒的臉上又停了一下,然後她移開了視線,像在確認一個問題不需要被回答。因為答案已經存在於每一個製作團隊的彙報表格裡、每一份遞給投資方的資料簡報裡、每一次為什麼這個節目值得繼續投的論證的結尾處——那些資料表格上的數字,那些被紅圈標出來的峰值,那些用來支撐招商方案的核心指標,全都來自同一期。而那一期之所以會有那些數字,是因為站在長桌前面的那個人做了一連串可預測的動作之外的事。

喬星苒繼續說,聲音沒有提高也沒有壓低:他們可以剪掉我說討厭編劇那一段。但他們剪不掉那些已經播出去的東西。他們剪不掉你那個表情像小時候沒吃著糖,剪不掉我淘汰我自己,剪不掉我坐在石板上直播那段。那些片段已經播出去了,資料已經產生了,招商用的截圖已經截完了。

她稍微停了一下,像在等那句話完整地落進它該待的位置裡:他們現在如果把我從正片裡刪掉——下一期的預告片用什麼剪?熱搜詞條用什麼造?廣告商用什麼資料繼續談下一季的投放?他們應該謝謝我,我幫他們貢獻了今年最高收視率。她的語氣一直很穩,像在陳述一個已經不需要再驗證的結論,你替我跟他們說——如果下一期不想讓我說話,可以提前把臺本上所有隨機提問的環節都標好此處跳過喬星苒。我不介意。但收視率再往下掉的時候別來找我補。因為那不是我欠他們的——是他們欠我。

張姐站在化妝臺邊緣,背靠著臺沿,雙手在胸前交叉抱得比平時緊了一些。她的表情在那一刻像一扇剛被人推開窗戶的房間——空氣在流動,光線在變化,但那些變化本身仍然是安靜的,不需要額外的聲音來確認它們已經發生了。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喬星苒看著她:我以前是能忍的。忍了三年,忍到穿書那天醒了。她說到兩個字的時候沒有停頓,像在說一件已經跟自己完全合為一體的往事,醒了之後我就不想忍了。能說的我說,不能說的我找機會說。收視率是我掙的,熱搜是我上的,他們要我閉嘴之前得先把我掙的那些東西還給我。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走廊裡的燈從半開的門縫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長方形的光亮,剛好落在她腳邊。張姐,我知道你夾在中間不好做。你回去跟他們說——他們要是真想把那段剪掉可以剪,我能接受。但他們剪完之後,下一期錄製之前,我會繼續上熱搜。那個熱搜不需要節目組幫忙上,我自己能上。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的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沿著她外套的輪廓勾勒出一條偏亮的邊線。她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那扇通往停車場的門在她面前自動打開了,冬天的冷風從門縫裡湧進來,吹在她臉上像一片薄而脆的刀片。她站在那裡想——張姐的崩潰不是因為她在節目裡說了那句話,是因為張姐知道她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而實話比假話更難接住。張姐習慣的是那種可以被軟化、被修飾、被調整到不影響任何人的表述方式,而喬星苒今天給出的每一個字都完整地保持了自己的形狀。

她拉緊了外套的衣領,沿著停車場的邊緣朝自己的車走去,鞋底在柏油路面上發出清晰的聲響。身後的門正在緩慢地自動合攏,發出一聲細微的碰撞聲,但已經跟她的腳步不再同步了——她走在了那道聲響的前面。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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