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檔新綜藝的官宣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週一上午十點,一檔名叫《人類情感觀察室》的新綜藝在社交媒體平臺同步釋出了嘉賓陣容海報,海報的排版呈現出鮮明的分割槽結構——左側區域有三張稍小的頭像,居於喬星苒、宋嶸楊、敖知宇三人之上,標著情感觀察員;右側區域有五張頭像呈弧線排列,居中位置是喬婉寧和厲嘉深,厲嘉深下方偏左的位置是林笙笙,最右側則並列著兩個較新的名字:柳安夏與慕輕星,後者配著唱跳愛豆的腳註。而海報的最下方,在觀察區與嘉賓區之間的空隙裡,單獨放著一張沒有任何表情修飾的深色底圖,上面只寫了一行職務說明:人類樣本觀察官——江鉉。
官宣釋出之後的四十分鐘內,熱搜榜被這部劇相關詞條佔據了整整六個席位。原本排在榜上的其他話題被逐條往下擠,人類情感觀察室的話題以極快的速度衝到了最前面,像一場經過充分準備的登陸,從邊緣直插中心,沒有任何迂迴。
評論區的內容大體可以分為幾種型別。一種是在討論這個節目模式本身:情感觀察室?這是要把嘉賓的內心活動當標本看嗎?另一種在關注具體的人選:宋嶸楊和敖知宇當觀察員,這組合也太奇怪了,一個不說話的一個說太多的。但最集中也最密集的討論方向,集中在那個被單獨放在海報底部的名字——江鉉。
作為江氏集團總裁,江鉉此前從未以任何形式出現在綜藝節目的嘉賓名單上。他偶爾出現在財經新聞的版面裡,偶爾在行業論壇的報道中被提及,但從未以人類樣本觀察官這種帶有實驗色彩的身份出現在娛樂節目的宣傳物料中。評論區在看到他名字出現的那一刻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停頓,像一個正在流動的河流遇到了某種不期而至的阻礙,然後討論的密度迅速攀升至峰值。
等一下,江鉉???那個江鉉???
他是來觀察誰的?
我唯一的問題——他跟喬星苒同框嗎?
海報上他單獨佔了一行,待遇跟其他人都不一樣。
所以他是來觀察誰的情感?這個觀察物件能提前指定嗎?
如果是來觀察喬星苒的,我建議節目組加個雙人觀察室獨立機位。
你們沒人注意到他那行職務底下連個都沒有,直接就是職務本名。
他是投資人還是嘉賓?還是投資人兼嘉賓兼觀察物件?
江氏集團的藍V賬號在官宣帖釋出後一小時罕見地轉發了那條內容。文案只有一行字:江總以個人身份參與錄製。沒有表情符號,沒有感嘆號,措辭跟集團的公文風格一致,但其背後透露的確認資訊已經足夠了。
喬星苒是在官宣釋出後大約三十分鐘才看到那條訊息的。她當時在窗臺上修剪綠植,小圓打來電話的時候她正要把剪刀放回工具盒裡。電話接起來之後小圓沒有像往常那樣先鋪墊兩句,直接進入核心:你看到《人類情感觀察室》的官宣了嗎?江總也在名單上!喬星苒把剪刀的刀刃擦乾淨合攏,放回工具盒裡,然後拿起手機刷了一下那條推送。
她的目光在海報底部那個單獨排布的名字上停了一會兒。在她認識江鉉的過程裡,他從在走廊裡碰見的人變成了送來石板和石頭的人,再變成了在咖啡店對面坐著等了一下午的人。他來過錄制現場若干次,但每一次都是以旁觀者的身份——坐在角落的嘉賓席裡,端著沒有喝完的杯子,不參與正式流程。而這一次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海報上,跟她的名字在同一行排版格式裡,被另一段文字連向不同的職務,但依然處在同一張底圖上,像兩條不同的線路終於鋪進了同一張網。她的手指在螢幕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放下手機繼續修剪綠植——小圓那句話她已經完整地接收了,不再需要急著給回應。
下午兩點左右,正式錄製前的建組會議在節目組租用的會議室裡召開。喬星苒到達的時候大多數人已經到了。她推開門走進去,看到長桌兩側坐滿了人。宋嶸楊坐在長桌中段靠裡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有動過的水,看到喬星苒進來朝她點了一下頭。敖知宇坐在宋嶸楊旁邊,姿勢歪著,手機橫屏,像是在看什麼影片或遊戲直播,目光短暫地從螢幕上抬起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慕輕星坐在長桌另一側。她是第一次出現在喬星苒的視線範圍內——穿了一件亮黃色的外套,頭髮紮成高馬尾,整體形象跟她海報上的照片風格基本一致。她看到喬星苒進來的時候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等自我介紹環節,直接開口說了句:你好!我是慕輕星。我看過你節目,你那個淘汰我自己說得太好了。喬星苒在她旁邊隔著兩個座位的位置坐下來:謝謝。你那個我笑點低的片段我也看過。慕輕星立刻接話:那段被剪得只剩下三秒,但確實是我最好笑的時候。敖知宇從手機上方抬起視線插了一句:你說你笑點低那個片段,我看了兩遍。慕輕星轉向他:你看了兩遍?第一遍確認你是笑點低,第二遍確認你不是裝的。那你確認出什麼結果了?確認你是真的笑點低,比我還低。
柳安夏坐在長桌更靠裡的位置,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跟前排座位的距離較遠,安靜地翻著臺本。她是幾個人中最安靜的一個,海報上的清冷路線形容確實符合她的氣質,但並不讓人感到疏遠——她只是需要比別人更長的時間來完成和陌生人的連線,而這個時間正在被自然流逝的時段平穩地消耗著。
江鉉還沒到。會議進行到大約一半的時候,門被推開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沒有打領帶,走進來的時候腳步沒有停頓,徑直走向長桌末端預留的那把椅子坐下來。他在座位上坐定之後視線自然地掃過半圈,像在確認現場人員的分佈和排列方式。當他的目光掃過喬星苒所在的位置時,在她身上短暫地停留了大約一秒鐘,然後移開了。慕輕星的手機在桌面上彈出一條私聊通知,但螢幕朝下扣著,看不見內容。
會議持續了大約兩個小時,主要是導演組介紹節目模式和錄製的初步安排。散會之後喬星苒在走廊裡等電梯。江鉉從後面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沒有看她,像是也要乘坐同一個方向:海報你看到了?
看到了。她的視線落在電梯門上方的樓層顯示屏上,數字正在緩慢地跳動,你怎麼想到要去的?
江鉉的聲音跟平時差不多:看到擬邀名單上有你。其他幾個觀察員不熟悉,只認識你一個。一個人過去不太值得,你在的話,就不算一個人了。
電梯到了。門開啟的時候喬星苒先走了進去,江鉉跟在她後面。門合攏之前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電梯的金屬壁之間形成了輕微的共振:那你在節目裡,是觀察我,還是觀察別人?江鉉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像貼著一層金屬壁被折返回來的:節目組給我的定位是人類樣本觀察官——誰的行為最接近人類樣本,我就觀察誰。
電梯門在他們面前安靜地合攏,顯示屏上的數字開始逐一變化。鏡面裡映出兩個人並肩站著的輪廓,在平穩的下降過程中沒有移位,像一扇新節目的門正在他們面前以摺疊的方式緩緩展開,露出其後一整片被劃分為多個觀察窗格的亮堂空間。
(第二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