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內耗自己,不如外耗別人》第29章 星夜話,周五晚八點(1)

作者:無願無憂·4天前

《人類情感觀察室》的錄製還沒正式開始,喬星苒的直播已經先一步固定了下來。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某個週五晚上,她照常開了直播。沒有提前預告,沒有固定主題,甚至沒有在開播前想好要聊什麼。她只是覺得自己今晚可以坐一會兒,於是把手機支在茶几上,按下了開播鍵。那晚她坐在沙發上聊了大約四十分鐘,語速不快不慢,中途喝過兩次水,說過一次我忘了剛才講到哪兒了。線上人數一直維持在五十萬左右,不高不低,像一條已經被確認過流速的水流。

直播快結束的時候,她開始關裝置——把手機支架的旋鈕擰鬆,把補光燈的開關按下去,把鏡頭蓋從桌上拿起來準備合上。就在她手指碰到鏡頭蓋邊緣的時候,彈幕裡出現了一條被反覆刷了十幾遍的提議。她一開始沒看清,因為彈幕刷得比之前快了一些,那行字在畫面上方停留的時間短得像一次呼吸。她放下鏡頭蓋,把視線聚焦到螢幕中央,看到那條文字在一層層被覆蓋的縫隙裡短暫地露出了輪廓:“姐你能不能固定時間播?每週五好不好?”後面跟了一排更短的句子——“附議”“加一”“每週五我都來”,排列得鬆散,但重複的頻率讓它們擠進了她的視線邊緣。

她看著那些句子在螢幕上被重新整理、被覆蓋、又再次出現,停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保持著手還沒有完全離開手機支架的姿勢,像在做一個很短的判斷。然後她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行,那就週五。每週五晚八點。”

她說完之後自己也沒想到這句話會以多快的速度被固定下來。大約四十八小時後,週日晚上,已經有粉絲群把“每週五晚八點”做成了日曆提醒的截圖開始傳播——截圖上用紅色圈出了“週五”兩個字,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20:00”,底下一行小字寫著“喬星苒直播”。過了大概一週,話題頁裡開始出現“週五晚上八點”的倒計時帖,每條帖子都寫著“距離下一期還有X天X小時”,置頂位置被固定到了“夜話”話題頁的頂端。她看到那些倒計時帖的時候沒有特別回應,但她在下一個週五的七點五十九分按下了開播鍵。

第一個正式的週五晚八點來得很順。那天下午她提前準備了幾個可以聊的方向,但沒有列提綱——只把幾個關鍵詞寫在紙上摺好放在茶几邊角,像為可能出現的空白準備幾塊備用的墊腳石。下午五點她給自己煮了碗麵,端到窗臺邊吃完了。六點的時候她把陽臺上的綠植澆了水,用手指把一片枯葉摘掉扔進了垃圾桶。七點的時候她坐在沙發上對著窗戶發了一會兒呆。七點五十她坐回鏡頭前面,把手機調整到合適角度,把補光燈開啟到平時最常用的亮度,把手邊那杯水放在鏡頭拍不到但伸手能夠到的位置。七點五十九分,她看了一眼螢幕上的計時器,等秒數跳到整點的時候按下了開播鍵。

線上人數在三十秒內突破了十萬,兩分鐘之內突破了五十萬,四分鐘左右突破了八十萬。彈幕的重新整理速度從“流暢滾動”切換成“逐幀跳躍”,快到幾乎看不清單條內容。她對著鏡頭說了一句開場:“今天第一次正式定檔,來的人比我想象中多。”她低頭看了一眼即時資料,“剛開播四分鐘,線上人數已經超過八十萬了。你們是不是調了鬧鐘?”彈幕裡刷過一片“調了”“提前半小時就等著了”“姐你終於固定了我等了好久”,那些句子的重複性和排列密度讓螢幕上的文字形成了一種類似於持續振動的效果。她看著彈幕笑了一下,然後靠著沙發靠背開始了當晚的聊天。

那天的主題是“邊界”。她講了大約四十分鐘,中間沒有看時間,沒有翻手機,沒有開啟任何提前準備的提綱。她用的是那天下午在窗臺邊吃完麵後自然浮現在她意識裡的那段話,現在它正好順著講述的節奏被放到了這個位置上:“邊界這個東西,很多人以為是牆——砌起來,別人過不來,你也出不去。但我覺得邊界更像門檻,不是你跨過去就回不來的那種門檻,是‘我要先確認一下里面有沒有人’的那種門檻。你可以站在門檻上往裡看,看清楚了再決定進不進去。也可以站在門檻外等著,等裡面的人走出來。”

她在說這段話的時候,線上人數第一次突破了百萬。數字跳過去的那一刻她沒有注意到——她的視線沒有即時追蹤資料變化,而是固定在正前方的某個位置上,保持與鏡頭相連的常規角度。是直播結束之後小圓發來截圖她才知道的。她當時已經關了裝置,坐在沙發上喝水,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螢幕亮起,小圓的訊息裡只有一張圖:後臺資料截圖,峰值線上人數那一欄顯示著“1,013,427”。下方跟了一行字:“姐,破百萬了。第一次。”

喬星苒看著那個數字,把手機放下,沒有特別激動。她只是覺得“一百萬”這個數字跟“五十萬”之間的差別,比她想象中更小。她坐在那裡繼續喝完了剩下的半杯水,然後站起來走到窗臺前面站了一會兒,看著街對面樓群裡的燈火正在以不均勻的速度熄滅。她站了大約三分鐘,然後回到沙發上,把茶几上那張摺好的紙展開看了一遍——上面列著五個方向,她今晚用了其中的兩個。

第二期在下一週的週五同一時間如約開始,線上人數沒有掉回百萬以下。這一期她聊了“沉默”,用了一種跟上一期相近但不完全相同的節奏。第三期的時候,她發現彈幕裡有人在用“線上等我下播再睡”“週五晚上留給姐”“每週的精神糧食”這些句子,還有人在開播前就把“星夜話”這個詞刷到了話題頁的前排,像一個已經準備好位置、只等著被正式接住的容器。

她沒有主動起過這個名字,也沒有主動推過它。它只是從某條評論里長出來,然後被更多人接過去,最後成了一個不再需要解釋的代號——像一條被多次走過之後自然成形的小路。週五晚八點變成了一個“不需要提前通知也有人在等”的時間。她可以在週五下午發一條“今晚見”,也可以只發一個句號,甚至什麼都不發——到了七點五十九分,線上人數的曲線仍然會沿著已經確定的軌跡向上升,像一扇已經被設定好定時開啟的門。

她在第三期結束之後坐在沙發上,沒有立刻起身。裝置還開著,補光燈還亮著,手機螢幕上的直播介面已經顯示“已結束”,但整個空間還留著之前四十分鐘的對話所形成的溫度。她看著窗外那些依然亮著的燈,意識到一件事——這個時間已經被接住了,不再需要她用手去扶著才能維持,它已經長成了自己的形狀。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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