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情感觀察室》錄製第一天,喬星苒到達現場的時候,攝影棚外的停車場已經停滿了車。
她比預定時間早了二十分鐘,但現場的車位已經所剩無幾。她下了車,站在停車場邊緣環顧了一圈——除了幾輛她認得的藝人保姆車,還有至少七八輛掛著媒體牌照的車,車身上印著不同平臺的標識,車窗貼了深色膜,但擋風玻璃後面隱約能看到架好的攝像裝置。有人在車旁邊抽菸,有人舉著手機在拍大樓入口的方向,有人正蹲在路邊對著筆記型電腦敲字。她收回目光,朝入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頭看了一眼——入口兩側的媒體通道已經立好了隔離帶,地面上用膠帶貼出了採訪區的邊界線,幾臺攝像機正在做最後的畫面校準,像在為一場已經被期待多時的啟動做預先的測試。
她穿過走廊往後臺方向走,經過幾間化妝間的時候,聽到裡面傳出的說話聲從半開的門縫裡漏出來,嗓音有高有低,分佈在走廊兩側。她認出其中一個聲音是慕輕星的——這節目比我想象的大,門口那媒體陣仗我以為走錯現場了。然後是柳安夏的聲音,比慕輕星低一些,聽不清具體內容。另一個方向傳來敖知宇的笑聲,持續了大約兩秒然後被門關上的聲音截斷了。
喬星苒走到自己的化妝間門口,推門進去。小圓已經在裡面了,正在往化妝臺上擺東西,看到她進來立刻抬頭:外面好多人!我剛才去接杯水,走廊裡碰到三個媒體的人追著一個工作人員問喬星苒到了沒有。小圓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一些,他們說今天來了超過三十家媒體,有一部分從早上六點就開始守著了。
喬星苒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那他們等著吧,我到了也不會出去。她坐下來開啟手機掃了一眼節目組發來的最終流程表——扉頁上印著節目的核心理念:八位體驗嘉賓共同生活在一個情感實驗艙中,每期設定不同的情感議題或情境實驗,三位觀察員在觀察室即時點評,特邀人類樣本觀察官擁有干預權——可在關鍵時刻介入實驗。喬星苒的目光在干預權三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合上流程表放在化妝臺邊緣,坐下來對著鏡子開始上妝。
錄製正式開始之前,所有嘉賓被集中到走廊盡頭的會議室裡做了最後的流程說明。導演組的人站在前面,手裡拿著翻頁筆,螢幕上顯示著節目的大致佈局圖。導演詳細解釋了情感實驗艙的概念——一個獨立的生活空間,客廳、廚房、臥室、活動室全部在一層,牆壁安裝了單向玻璃,觀察區設在客廳一側,比主空間高出一級,配有獨立的控制面板和通訊裝置,觀察員可以在不介入的情況下即時檢視所有區域的情況。而那個被標為觀察官席位的位置,被安排在觀察區中央偏左的位置,比其他觀察員的位置更靠前一些,面前有一塊單獨的監視螢幕。權力說明已經很清楚——他可以在任何時刻按下控制面板上的按鈕,透過設在客廳中央的揚聲器直接對實驗艙內發聲,要求實驗暫停或調整方案。那枚按鈕的位置被獨立標出,周圍沒有別的操作鍵,像一個被單獨放置的開關。
導演講完之後,副導演補充了幾條關於錄製的注意事項。會議室裡沒有人提問,但有人交換了幾個眼神,像在用目光傳遞同一句話:這個節目跟之前的綜藝確實不一樣。她們現在面對的不是一檔普通的綜藝,而是一個允許干預者旁觀者隨時介入的模式,這意味著她們的所有判斷和反應都將比以往更容易被置於被註釋的位置——而她自己既是被觀察者之一,也被賦予了觀察他人的許可權。
請所有嘉賓到演播廳集合——走廊廣播響了兩次,間隔大約十秒。第二次廣播結束的時候,走廊裡的人開始往出口方向移動,腳步聲在兩側牆壁之間形成持續的輕微回聲,像一段正在被拉長的序列。
喬星苒走進演播廳的時候,裡面已經被佈置成了節目組在流程說明會上展示的模樣。正中央是一個開放式的客廳區域,沙發圍成一個半弧形,茶几上擺著幾杯水和一盆綠植。客廳靠裡的位置鋪著淺色地毯,地毯邊緣連線著通往其他功能區的走廊入口,走廊入口處有標牌指示著休息區廚房活動室的方向。而客廳一側——比主空間高出大約一級臺階的位置——是觀察區,呈半圓形佈局,三個觀察席位各自配備著專用的控制面板和顯示裝置。視線越過觀察區繼續向右偏轉,會看到那個被安排在觀察區中央偏左位置的人類樣本觀察官席位,席位前方的桌面上放著一塊獨立的控制面板。那枚被單獨標出的按鈕靜靜亮著,像一個已經從多個方向調整過角度的標記。
觀察區再往右,是一整面單向玻璃牆,玻璃後面能看到攝影師的輪廓和幾臺正在待命的攝像機——它們會在嘉賓不知道具體哪個時間點被啟用時,以隨機的方式捕捉那些沒有被提前標記的片段。
錄製正式開始時,現場媒體被允許進入拍攝前五分鐘。那個入口被開啟之後,三十多家媒體的人湧進來,攝影燈的光束在演播廳內形成密集的交叉光帶,喬星苒看到那些光的邊緣落在沙發扶手上,像一層正在被持續加厚的覆蓋物。她坐在觀察席位上,面前的控制面板還亮著,螢幕上顯示著實驗艙客廳的即時畫面——沙發、茶几、綠植——還沒有人坐下。她側頭看了一眼觀察區中央偏左的位置,江鉉還沒有出現,那枚按鈕在他空著的席位桌面上安靜地亮著,像一個已經接通電源但還沒有被按下的開關。而她已經坐在這裡了,等著這個以實驗為名的迴圈正式啟動——以她此刻作為觀察者的身份,以她身為被觀察者的那一層,以她介於這兩個位置之間的方式。所有分叉在她面前同時打開了,而她正坐在其中一條分叉的起點上,保持著一種既不提前也不延遲的等待姿態。
(第四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