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期錄製結束之後的那天晚上，喬星苒收到了一條簡訊。號碼沒有存過，但歸屬地她認得，是她小時候生活過的那個城市。簡訊的內容很短，措辭客氣，像經過反覆斟酌之後才發出來的，每個字都站在它該在的位置上，沒有多餘的修飾，也沒有遺漏任何必要的資訊：“星苒，我是媽媽。明天下午有空嗎？我想跟你見一面。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
喬星苒看到這條簡訊的時候正坐在窗臺上，手機螢幕的光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中顯得格外亮。她讀完了那幾行字，把手機放在窗臺面上，沒有立刻回覆。窗外的街燈正在依次亮起來，從近到遠，像一段正在被逐行點亮的資料序列。她坐了一會兒，那段時間的長度大約等於從第一條街燈亮到第二條街燈亮之間的間隔。然後她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發回去：“明天下午三點，我家樓下那家咖啡店。”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五分，喬星苒推開了那家咖啡店的門。她沒有提前到，沒有刻意選座位，進店後掃了一圈，在靠裡的位置坐下來，點了一杯美式。窗外的陽光被玻璃濾過之後落在桌面上，在木質表面鋪開一層偏暖的亮色。她端著那杯還沒喝的咖啡，看著門口的方向，沒有低頭看手機，沒有翻桌上的選單。
喬母在三點整推門進來了。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頭髮比喬星苒記憶中白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比她上一次出現在公開場合的時候縮小了一圈。她站在門口掃了一圈，目光在喬星苒的方向找到落腳點，然後走過來，在喬星苒對面坐下來。那個坐下來的過程帶著一種不確定的流暢度——像是已經提前想過幾十遍該怎麼坐到這把椅子上，但真正坐下去的時候發現所有的預演還是沒能覆蓋全部的距離。
她坐下來之後把包放在旁邊，兩隻手在膝蓋上交握，指節在交握處微微泛白。她的視線先落在桌面上，然後抬起來，落向喬星苒的方向，像在完成一個需要反覆確認的定位動作。她開口了，聲音比喬星苒記憶中低了一些，開頭那幾個字帶著明顯的調整痕跡：“星苒……我真的不知道。”
喬星苒坐在對面，握著那杯美式，沒有喝。她的視線落在喬母的方向，臉上的表情沒有因為那句話而產生任何偏移。嘴唇的閉合程度保持著走進咖啡店之後的狀態，下頜線的角度沒有出現變化，像一幀正在以固定格式播放的畫面。“當年他們告訴我你是走丟的。”喬母繼續往下說，手指在交握處收得更緊了一些，“我信了。你被送走那段時間，我每天在找。後來他們說你找不回來了，我信了。再後來他們說你被找到了，我信了。再後來他們說你認錯了，我又信了。”她的聲音在“又信了”那三個字上出現了一次可以被察覺的降調，像一段正在被持續輸出的訊號在接近句尾時出現了輕微的功率下降，然後她抬起視線看向喬星苒的方向，“我當時不知道這些是假的。”
喬星苒坐在對面，在那句話說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她讓那段話在空氣裡完成了它的完整展開，然後她開口了，聲音跟她平時在觀察席上說話的時候差不多：“你是真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
喬母的手指在她的問題被揚聲器放出的過程中停住了。那道問題在空氣中以勻速擴散，覆蓋了桌面和杯沿之間的間隙，抵達了她的接收端。她的眼瞼在聽到那個問題的時候垂了下去，像一道正在被持續施加的力在到達它的承載極限之前先完成了一次微調。她沒有立刻回答，嘴唇保持著閉合的位置，視線落在桌面的某個點上，在被讀取的同時也在以另一種方式被重新定位。那道問題在她內部停留的時間比一段正常響應更長，像一道正在被持續載入的資料在它的輸出路徑上出現了暫停。
喬星苒在問完那個問題之後沒有再往前推進。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動作跟她平時喝水的速度一樣，然後放回桌面上，杯底與木質桌面接觸時發出一個短促的聲響。
喬母在那道接觸聲之後重新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低一些：“我當時沒有能力去懷疑。我選擇了相信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因為如果我不信，我就得面對一種更接近真相的東西。我選了不去面對它。”她的聲音在句尾處出現了一次可以被察覺的偏移，像一道正在被持續施加壓力的線在接近終點時承受了更多的負載，但仍然保持著自己的位置，沒有斷裂，“這對你來說可能不算。但對我來說，我用了很長的時間才敢承認這個順序。”
喬星苒坐在對面，在那個回答完成之後沒有接話。她坐在那裡，讓那道回答在她內部完成了一次完整的經過——從接收端到處理區域再到輸出端——然後她把咖啡杯放下，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你是受害者，我承認。但你是成年人，你沒有保護我，也是事實。這兩件事不衝突。”
喬母坐在對面，手指在交握處收攏之後沒有再鬆開。她坐在那裡，那道聲音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進入她的接收區域。然後她點了點頭，幅度不大，像完成一個已經被確認過步驟、不需要重新調整順序的常規收尾：“你說得對。這兩件事確實不衝突。”
咖啡店裡的風鈴在門口響起，有人在推門進來，有人在不遠處點單，咖啡機運轉的聲響在背景中形成一段持續的白噪音。喬星苒在那一刻把視線從喬母的方向移開了片刻，落在窗外街道對面的那排樓房的輪廓上，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時間的調整，然後收回了視線：“我該走了。下午還有安排。”她站起來，把那杯只喝了幾口的咖啡留在桌上，走向門口。經過喬母的座位時她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轉過來朝她的方向說任何話。她走到門口推開門，風鈴在頭頂響了一聲，外面的風湧進來，帶著冬天下午特有的涼意。
喬母坐在位置上沒有站起來。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在她面前，她低著頭，在膝蓋上攥著什麼東西，手指收緊的狀態與之前大致相同。她沒有在風鈴聲中抬起來看窗外喬星苒走遠的方向，只是在桌邊坐了一段時間，然後站起來，拿起包，走向門口。那扇門在她身後合攏的時候，風鈴又響了一聲，比之前那聲短一些，像一個正在被縮短的訊號在完成它的傳輸之前先收起了它的餘響。
（第六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