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段畫面在大螢幕上亮起。
這段畫面的時間戳比第一段更早，顯示的是第二期錄製期間。畫面裡的喬婉寧坐在化妝間裡，背景是節目組統一配置的化妝臺，檯面上放著幾瓶護膚品和一面帶燈的圓鏡。圓鏡邊緣的燈亮著，在她側臉形成一層偏暖的光暈。
畫面只截取了喬婉寧說話的部分，她的側臉正對著鏡頭方向，嘴唇在開口之前先是自然地閉合了一下，像在確認一段已經被校準過的語氣。她開口了，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語氣比平時說話時更輕，像是那些話從唇齒間流出時幾乎不帶重量，更像自言自語：“笙笙真的太粘人了。有時候我需要一點自己的空間。”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笑了一下，很短，像一道正在被釋放的緩衝訊號，本能地想用那道笑聲裹住直白的話語本身，讓它不會因為被單獨釋放出來而顯得過於鋒利。
客廳安靜了。這段畫面持續的時間比第一段短，只有幾秒鐘，但它在空氣中形成的密度並不比第一段低，像一枚尺寸較小但重量相同的硬幣正在以與之前相同的速率完成它的下落。這道判斷與厲嘉深那段不同——厲嘉深那段指向的是關係本身，定義了“我們”之間的性質；而喬婉寧的這段話指向的是具體行為：一個人對另一個人靠近方式的一則描述，一份對空間分配的請求。兩者的指向不同，留在客廳空氣層中的標記型別也不同。
林笙笙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她的視線在那段畫面播放的整個過程中一直落在前方螢幕上，沒有移動過。那道聲音在被揚聲器放出的過程中，以與它被採集時相同的格式被放置到了客廳的空間中，像一段已經被傳輸到接收端的資料正在以與它傳送時相同的方式儲存在它的儲存區域中，正在被讀取、被識別、被重新標記。
她在那段畫面播放的過程中保持著原有的姿態，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保持著分開的狀態，沒有攥緊，沒有交握，沒有移動。她看著螢幕裡喬婉寧的側臉，看著她說出“粘人”時嘴唇的形狀，看著她用笑聲包裹那句話的弧度，看著畫面結束前她側臉上的那層偏暖光暈正在被切出畫面。她的手指在那段畫面播放完畢之後沒有立刻發生變化，仍然保持著分開的狀態，像一段正在被接收的資料正在完成它從表面層到儲存區域的轉移。
那段時間的長度大約等於一次完整的呼吸迴圈，從吸入到撥出。然後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從原來分開的狀態緩慢地切換到了交握的狀態。那道切換的速率比平時慢一些，像一段正在被持續載入的資料正在以比正常速度更慢的速率完成它的寫入過程。她的手指在交握處收緊了一下，幅度不大，像一段正在被持續施加的力在到達它的承載極限之前先完成了一次微調。那道收緊持續了一段可以被測量的時間，然後她的手緩慢地鬆開了，恢復到與之前接近的狀態，但不是完全相同的狀態——她手指的間距在鬆開之後比之前更窄了，恢復的軌跡與初始狀態之間形成了一道細微的偏差。
她沒有低頭去看自己的手。她的視線仍然保持著原來的方向，落在螢幕所在的方向。但她的身體出現了一次微不可見的位移，脊背從椅背的接觸面上向前移動了極小的距離，像一段正在被重新定位的資料正在以緩慢的速度向它的新位置移動。那段時間裡她沒有做出任何可以被解讀為“我正在處理這道資訊”的外部訊號，但她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對那道資訊的全部處理，從接收到分類、從分類到儲存、從儲存到評估，每一個階段都在她內部以可以被測量的速度完成。
她轉過頭去。那道移動的幅度與她平時轉頭看人的角度相同，但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像一段正在以固定速率移動的訊號正在以比正常速度更慢的速率向它的目標位置移動。那道位移從前方螢幕的方向開始，以均勻的速度經過客廳中央的燈光區域，經過大螢幕和她自己座位之間的那段時間，然後在固定的位置完成了它的完整路徑——她的視線落到了喬婉寧的方向。
那道視線的長度超出了正常對話中視線接觸的持續時間，超出了錄製期間嘉賓之間眼神接觸的平均時長。她在那段延長的時間裡沒有開口說話，沒有做任何額外的動作，只是在完成一次確認——確認那段被播放的內容與她自己在那個化妝間裡經歷過的場景是一致的，確認那句話的語氣是否與她的記憶對齊，確認那個笑聲在她自己的記錄系統中是否被標記為相同的型別。她在完成那道確認的過程中，視線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方向，以固定的焦點停留在同一個位置，沒有偏離。
喬婉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的視線在林笙笙轉過來之前就已經落在了前方螢幕的方向，在林笙笙轉過來之後也沒有做出任何調整。她的嘴唇保持在閉合狀態，下頜線的角度沒有偏移，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間距。她在那段移動完成之後，在林笙笙的視線落在她方向的那段時間裡，沒有移開目光，沒有轉頭回避，沒有做出任何可以被解讀為迴避或否認的動作。她只是坐在那裡，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姿態，像在確認一段已經被記錄的資料正在以與它被記錄時相同的格式被重新讀取。她沒有否認那段話的真實性，也沒有解釋它的上下文，沒有用任何修飾來改變它的原始形態。她只是讓那段已被確認為事實的判斷停留在它該在的位置上，讓林笙笙的視線完成它的確認，然後等待下一段訊號來決定是否需要額外的處理。
那道沉默的長度比一段正常談話中的停頓更長。林笙笙在完成那道確認之後，在同一個位置上多坐了一段時間，視線保持在同一個方向，像在等待一段可能會跟隨確認訊號而來的後續響應。但喬婉寧的沉默持續著，以與之前相同的密度覆蓋著兩個人之間的那段間距。
然後林笙笙收回了視線。那道收回的速率跟她轉過去的時候相似，在移動的過程中保持著均勻的速度，從喬婉寧的方向移回前方螢幕的方向。那道移動在到達終點之後停住了，沒有超出，沒有回擺。
喬婉寧仍然沒有開口。那道裂痕出現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它的寬度很窄，深度尚未到達底部，但它的輪廓已經被完整地記錄了下來，像一條正在以與它被放置時相同的速度完成它的最終定位的軌道。那道裂痕從“笙笙真的太粘人了”這句話被播放出來的那一刻開始形成，並在沉默的間隙中繼續擴充套件，然後在喬婉寧沒有否認的那段時間裡完成了它的最終定位。
林笙笙收回視線之後沒有再去看喬婉寧的方向。她的視線已經回到了前方螢幕的方向，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角度。但她的手指在收回視線之後沒有再恢復到原來分開的狀態，在交握處保持著一段固定的間距，沒有收緊也沒有鬆開。那道裂縫在林笙笙收回視線之後已經完成了它的標記，正在以與它被放置時同等的速度移動，而沉默仍在持續，從客廳的各個方向返回各自的接收端。
（第七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