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時間結束之後，大螢幕重新亮了起來。
那道光從螢幕表面以均勻的亮度重新覆蓋了整個客廳區域，每一把椅子的邊緣都在那道光重新亮起之後被重新點亮。有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地面，有人把視線從休息期間各自落定的方向收回到了螢幕前方。主持人回到螢幕前方的位置，手裡多了一張新的記錄卡，他站在暗光和亮光之間的邊界上：“休息時間結束。接下來進入本環節的第二輪展示。”
大螢幕從主選單切換到了一個播放列表，螢幕上方顯示著“第二輪展示——指向性片段”這幾個字。下方的時間軸正在以固定的速率向前移動，像一段正在等待被啟動的播放程式正在進行它的預載入。
第一段畫面出現在螢幕中央。畫面裡的厲嘉深坐在採訪間裡，灰色背景板，單側燈光從左側打過來，在他右臉留下一道偏深的陰影。畫面被裁切過，只保留了從肩膀以上的部分，上半部分的邊緣被處理成柔和的漸隱效果。他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長度比之前任何一段都短，整句話的時間只有幾秒：“我跟婉寧……就是節目效果。”
客廳安靜了。那段聲音落下來的時候，沒有被任何其他聲音接住或緩衝，直接落在了客廳的地面上，然後沿著地板向各個方向擴散，經過每一把椅子的邊緣，經過每一道座位的間距，被每一個在場的接收者以各自的方式採集。那道聲音在完成播放之後沒有立刻被下一段內容覆蓋，在大螢幕上厲嘉深的那幀畫面上保持了一段時間，螢幕上的畫面被定格在他微微偏頭的角度，嘴唇還保持著那個“果”字的發音位置。
喬婉寧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她的視線在那段聲音播放的過程中一直落在前方螢幕上厲嘉深的那幀畫面上，那道視線在她看到那幀畫面的整個持續過程中沒有發生任何偏移，像一段已經在固定位置維持了很長時間的資料正在等待它被重新定位。她的嘴唇從閉合狀態緩慢地鬆開了一條縫隙，幅度極小，幾乎無法被直接測量，但它在她的面部輪廓中形成了一道可以被識別的標記，然後她又合上了嘴唇。她的眼瞼邊緣在那段聲音播放完畢之後的幾秒裡，出現了一道可以被識別的偏紅，幅度不大，但持續的時間比一次眨眼更長，像一段正在被緩慢釋放的壓力正在以不可見的方式向表面移動，不需要被處理，只需要被注意到並完成它自己的消退。
她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用手背壓了一下眼睛下方，然後放回膝蓋上。那段時間裡她沒有開口說話，沒有發出聲音，沒有試圖轉頭去確認那道聲音的來源方向。她只是坐在那裡，被那道聲音完整地接收、完整地處理、完整地放置到了她內部的位置，那道偏紅在她放回手之後沒有立刻完全消退，而是以緩慢的速度向更接近她皮膚底色的狀態過渡。
厲嘉深坐在與她間隔一把椅子的位置上。他在那段畫面播放出來的過程中沒有轉頭看她的方向，視線落在大螢幕上那幀已經靜止的畫面，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一段已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以另一種方式被重新讀取。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是斷章取義的。節目組把我說的完整句子剪掉了後半段。”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完成一段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序列正在被重新讀取，那道序列在他內部以相同的順序和相同的間距重新經過了一次，然後他開口說出了它的完整形式：“我當時說了一句完整的回應，原話是——‘我跟婉寧的關係，在節目初期確實有節目效果的部分，但現在已經不是了。’他們剪掉了最後那部分。”
喬婉寧在他說完那段解釋之後沒有立刻回應。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那道偏紅已經褪到了接近她皮膚底色的狀態，但她的視線仍然保持著與播放時相同的方向，保持著與螢幕相同的位置。然後她開口了，聲音跟平時差不多，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錄製時都更平，像一段正在被持續輸出的訊號正在以最穩定的狀態維持著它的輸出引數：“你確實說了‘節目效果’那四個字。”
厲嘉深坐在那裡。那道判斷以與陳述時相同的形狀和密度抵達了他的位置，沒有偏移，沒有衰減，像一枚已經被放置好的參考點正在被重新讀取。那四個字確實存在——它們沒有被剪接，沒有被篡改，它們以完整的形態出現在那段錄音中。他在那道判斷落定之後，確認了它的位置，但沒有開口回應。
觀察室裡，喬星苒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在厲嘉深說出“斷章取義”的時候，她的視線沒有從螢幕上移開，伸出手從那袋已經被撕開的瓜子袋裡取了一顆瓜子，在指尖轉了一週，像在完成一段已經被確認過的檢測程式。然後她開口了：“斷章取義？那也得有‘章’可斷。厲老師，你真的沒說過這段話嗎？”
那道聲音從揚聲器傳出來，抵達厲嘉深的位置時保持著與出發時相同的音量和密度。他的視線在那道聲音被接收的過程中從大螢幕上移開了片刻，在觀察室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後又回到原來的位置，像一段正在被持續讀取的訊號在它的輸出路徑上出現了一次極短的停頓。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跟之前一樣，但長度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短：“我說過‘節目效果’那四個字。”
他說完之後沒有再做任何補充，那道已經被確認的判斷以同樣的狀態停留在它被放置的位置上。客廳裡沒有人說話，那道沉默正在以各自的速率在不同的接收者之間被處理和歸檔，那道被放置的參考點已經完成了它的標記，正在以它被放置時的完整形態停留在它該在的位置上，等待著下一步是否需要被更換標籤或移動位置。而那道偏紅已經褪到了接近底色的狀態，那個位置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最後的定位，像一道已經完成傳輸的資料正在等待它的確認訊號來驗證它已經被正確接收。
（第七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