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段畫面在大螢幕上亮起。
這一次的格式跟前面幾段都不同。不是純聲音,不是靜態畫面,是一段短影片。畫面裡慕輕星靠在化妝臺邊緣,背景是角落的化妝間,畫面裡慕輕星正站在化妝臺前,側身對著鏡頭,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瓶蓋已經擰開了但沒有喝。她面前站著一個工作人員——畫面上只露出了工作人員的半個肩膀和一隻拿著臺本的手。她的神態放鬆,像在聊一件不需要認真對待的事。她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語氣帶著她平時說話時慣有的那種鬆弛感:“敖知宇根本不好笑,我每次都是配合他。”
客廳安靜了。這段畫面的播放時間比前幾段都短,只有短短的幾秒,但它在空氣中形成的密度與前幾段完全不同——它沒有製造那種緊張感。那道聲音被放置在客廳的空氣層中,以與之前幾段相同的方式被不同的接收者採集,但它在落地之前就帶著一道可以被識別的尾跡——那道聲音的特徵明顯。它的措辭建立在一種已經被多次驗證為不成立的假設之上,使得它在客廳中的存放方式無法與其他素材保持同一型別,從一開始就只能被放置在另一個分類區間中。
觀察室裡,敖知宇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在那段畫面播放的過程中,他的視線一直落在螢幕上,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正在以另一種方式被重新讀取。畫面結束之後,他沒有立刻開口。他坐在那裡安靜了一段時間——那段時間的長度比正常人看完一段短影片之後的反應時間更長,像一段正在被持續接收的資料在它的輸出路徑上出現了暫停,在傳輸完成和輸出開始之間經歷了一段完整的內部處理過程。那段時間的長度大約是三秒。
客廳裡沒有人打破那段安靜。在那三秒裡,敖知宇的視線仍然停留在前方螢幕上,然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在開口之前先有一段可以被識別的波動——不是笑,是一種更接近“被某種資訊擊中之後正在重新調整輸出引數”的狀態,像一段正在被持續載入的資料在它的輸出路徑上出現了波形變化,在穩定之前先經歷了一小段振動。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先是保持在一個較低的區間,像在確認一個判斷是否已經被完整接收,然後在釋放的過程中逐漸抬升:“她每天笑成那樣,你跟我說她覺得我不好笑?”他停了一下,聲音裡那道正在被抬升的波形完成了它的完整釋放,“這素材誰編的?出來捱打。”
客廳裡有一道聲音先於其他所有聲音出現了。慕輕星的笑聲從她的座位上發出來——短促、直接,像一道沒有被任何修飾程式處理過的原始訊號,從她的聲帶釋放到空氣中,以完整的波形穿過客廳的空間。她在完成那道笑聲之後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坐姿,沒有解釋她為什麼笑,沒有去看任何人的方向。她只是坐在那裡,笑聲的餘響在空氣中還沒有完全消退,像一道已經被完整釋放、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被吸收的聲波,振幅正在以緩慢但均勻的速率遞減,但仍然可以被所有接收者完整識別。
敖知宇的視線在笑聲之後從螢幕上移到了慕輕星的方向。那道移動的速率比平時快,在移動的過程中沒有出現減速或加速的變化,以一道比正常速度略快的速率完成了他那道視線的完整傳輸,從螢幕方向到慕輕星的方向。“你笑的時候——是控制不住的。”他停了一下,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已經被確認過的座標正在被重新讀取,“我數過你笑場的時候嘴角歪的方向。”他的聲音在句尾處保持在與句首相同的音量和密度,然後在說完那句之後沒有移開視線,在同一個位置上停了一下,補了一句:“你自己沒數過,我替你數了。”
客廳裡那道笑聲在敖知宇說出“我替你數了”之後再次響起。這一次不是之前那種短促的笑聲,那道笑聲在他話音落盡之後的間隙中被釋放出來,在釋放的過程中沒有經過任何縮短或調整,以完整的振幅和完整的長度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以它自己的速度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衰減過程。慕輕星的手指在笑聲持續的過程中從膝蓋上抬起來捂了一下臉,然後又放下,那道動作在笑聲持續的過程中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迴圈,沒有在空氣中留下任何需要被單獨標記的額外軌跡。那道笑聲是整場錄製中唯一一道沒有被任何聲音打斷的連續波形,它以完整的密度、完整的長度、完整的振幅完成了一次從傳送到衰減的完整傳播過程,然後以它自己的速度在空氣層中緩慢消退。
她笑完之後,仍然帶著臉上那一道沒來得及被收回的弧度,看著觀察室的方向開口了,聲音裡還殘留著那道笑聲的餘音:“你數那個幹什麼?”敖知宇的聲音從觀察室傳回來,比之前低了一點點,但仍然保持著可以讓整個客廳完整接收的音量:“因為你在笑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像在完成一段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標記正在被重新讀取,“是你最沒有在演的時候。”
那道聲音被放置在客廳的空氣層中,在笑聲的餘響還沒有完全消退之前,以一道與笑聲不同的密度加入了聲場,像一段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標記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從傳送到接收的完整傳輸,然後被存放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觀察室裡,喬星苒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她的視線在敖知宇說出“你數那個幹什麼”的那段時間裡,從螢幕上移到慕輕星的方向,然後回到螢幕的方向。她在慕輕星的臉上看到了一道可以被識別的位移——她捂著嘴的那隻手在放下之後,沒有立刻回到膝蓋上,而是停留在身體側方,指間保持著微小的間距,像一段正在被持續讀取的資料在它的輸出路徑上出現了暫停,還沒有完成從傳送端到儲存區域的完整轉移。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這道素材,不用驗也知道是假的。素材組可能沒想過——一個人如果在另一個人面前笑得太多次,那句‘根本不好笑’就不會存在了。”她停了一下,“慕輕星在敖知宇面前笑的時候,從來沒有調整過頻率。她的笑聲是連續的、不中斷的、未經修飾的——它在被接收到之前沒有經過任何預處理。”
江鉉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比平時短一些:“核實完成。該片段為虛構。兩人對它的判斷已經完成標記——不需要節目組再做任何補充。”那道聲音在完成傳送之後,以與它被髮送時相同的方式被放置在了客廳的空氣層中,被不同的接收者以各自的方式採集,然後以各自的方式完成處理和歸檔。敖知宇和慕輕星之間的那道距離在確認訊號完成傳輸之後沒有發生變化——像一道已經被確認過的資料正在以它被接收時的完整形態保持在它該在的位置上,不需要額外的調整或重新定位。
那道笑聲仍然以小幅的振幅停留在空氣層中,像一段已經完成了完整傳播的波形正在以緩慢的速率完成最後的殘餘傳導——它在笑聲停止之後仍然存在於空氣中,以比之前更低的幅度、更長的週期、更緩慢的速率持續振動,在客廳的空氣層中緩慢地完成著它的最後一段行程,以接近均勻的速率向更低的振幅過渡,並在空氣層中完成了最後的傳導路徑,隨後完全消散。
(第七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