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期錄製的那個週三,實驗艙客廳的佈局跟前幾期都不一樣。
沙發區和那些分散的獨立座椅被撤走了,換成了七個深灰色的軟墊坐席,圍成一個不完整的半圓,像是被刻意從完整形狀中切去了一小塊,留下了那個固定的開口,正好對著大螢幕的方向。螢幕不大,但解析度足夠清晰,邊框被處理成深色,像一扇正在等待被開啟的窗。燈光比前幾期暗了一檔,暖色更多,冷色更少,光線的分佈變得均勻而柔軟,在每個人臉上都鋪了一層偏柔和的亮度,像一段已經被調整過引數的光譜,正在以穩定的色溫覆蓋著整個空間。
主持人站在螢幕旁邊,手裡沒有拿臺本,只是一隻無線話筒,像在完成一道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標記正在以它被記錄時的格式保持在那裡。他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沒有經過揚聲器的額外放大,只是以它本身的音量覆蓋了客廳的範圍:“今天的主題叫‘家人與來處’。你們每個人可以邀請一位對自己最重要的人來到實驗艙,或者透過影片連線,分享一段關於你從哪裡來、誰陪你走過最初那段路的故事。”他停了一下,“可以邀請,也可以不邀請。這段路你想走多遠,你自己決定。”
客廳安靜了一會兒。那道安靜沒有被打破,只是被不同的人以各自的方式承載著。慕輕星最先開口,聲音在安靜的空氣層中形成了一道短促的標記:“我想連線我媽。她應該願意來。”柳安夏坐在她旁邊,安靜了片刻,然後說:“我不連線。我自己說。”喬婉寧的視線落在大螢幕的方向,手指在膝蓋上搭著,保持著分開的狀態:“我……試試。”林笙笙沒有說“我邀請誰”或“我不邀請”,只是坐在那裡,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某段已經被存放了很久的內容是否已經做好了被提取的準備。她的沉默停留在她自己的聲音被釋放之前的那段距離裡,像一扇還沒有完全決定是否要開啟的窗。
錄製開始後,按照流程順序,柳安夏先坐到了中央的坐席上。她坐下來的時候,面對的螢幕在錄製開始後切換到灰屏模式,沒有影像,沒有光線。她雙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像前幾期那樣保持那種不完全展開的姿態,而是在膝蓋上完成了一次緩慢的調整,讓手指以更接近自然狀態的方式搭在那裡。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我從小跟我媽一起住。我爸在我很小的時候走了,後來又組建了新的家庭,他屬於另一個來處,不屬於我的。”她停了一下,“我媽話不多,就是每天早上起來做飯,然後出門工作,晚上回來再做飯。我以前覺得她不夠關心我,因為她從不問我‘你今天開不開心’。她只是做那些事。後來我意識到——她問不了,因為她自己能撐住就已經用掉全部力氣了。她不說自己的難處,也沒有要求我支撐她。她只是做好了飯,放在桌上。”
客廳安靜了一會兒。那道聲音在空氣中以完整的形態停留著,正在被不同的接收者以各自的方式採集、處理、放置到各自的儲存區域裡。宋嶸楊坐在觀察室裡,視線落在螢幕上的柳安夏,那杯茶端在手裡,杯沿離嘴唇大約兩釐米,但沒有喝,像是在等待那兩釐米的距離被他自己以某種方式主動縮短或維持。喬婉寧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攏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像一段正在被持續讀取的資料在它的輸出路徑上完成了從接收到歸檔的完整轉移。林笙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沒有落在柳安夏的方向,而是落在更遠的地方,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校對某段被儲存過的資訊,檢查它的原始記錄與當前版本之間是否存在偏差。
輪到慕輕星連線她母親的時候,大螢幕亮了起來。畫面裡是一位中年女性,輪廓跟慕輕星有幾分相似,背景是家裡的客廳,沙發靠背上搭著一條碎花毯子,茶几上放著一個杯子,杯壁外側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她看到鏡頭之後,沒有像前幾位連線者那樣先確認鏡頭角度或調整姿態,只是像平常一樣坐在那裡,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我家星星從小就瘋,你們多擔待。”她的聲音穿過揚聲器,在客廳的空氣中形成了一道完整的覆蓋,以與它被髮送時相同的密度和形態抵達了每一個接收端。
慕輕星在客廳裡捂了一下臉,手掌覆在臉頰上,手指沿著額頭的方向向上滑動了大約幾釐米,然後停在了那裡:“媽,這是節目,你別一上來就揭我老底。”她媽的聲音從螢幕裡傳出來,保持著與開頭相同的音量和節奏:“我說的是事實。你五歲的時候在幼兒園門口跟老師說你以後要當歌星,老師讓我帶你去檢查一下聽力,我說不用查,她聽得到,她就是敢說。”慕輕星坐在客廳裡笑了一聲,沒有打斷,那聲笑在空氣層中形成了一道短促的標記,像一段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訊號正在以它被記錄時的格式完成一次快速的釋放。觀察室那邊敖知宇的坐姿在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的情況下發生了位移,他的視線從螢幕中央移開了一瞬,然後回到原位,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不需要被記錄的確認,那道移位的幅度極短,短暫到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它的完整軌跡。
喬婉寧是最後一個坐到中央坐席上的。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跟平時差不多,保持著與她平時說話時相近的節奏和音量:“我想連線一個人,但她沒有接通。”客廳安靜了一瞬,像一段正在被持續接收的資料在它的輸出路徑上出現了一次短暫的延遲。她繼續往下說,聲音不高不低:“我打給了喬家的電話。不是我媽,是那個家的座機號碼。我以前住的時候,家裡的電話是我接的。我記得那個號碼。今天錄節目之前我撥了一次。”她停了一下,“沒人接。”她說完之後安靜地坐在那裡,雙手在膝蓋上保持著一個既不是交握也不是完全鬆開的狀態,像是被一段正在從狀態A向狀態B緩慢切換的訊號,在切換的過程中被暫停在了中間位置。那道沒被接通的電話已經在空氣中以完整的形態停留了一段時間,正在被不同的接收者以各自的方式處理,然後被放置到了各自的儲存區域裡。
觀察室裡,喬星苒的視線在喬婉寧說完“沒人接”之後保持了原有的方向,沒有偏移。她沒有開啟話筒,沒有在那一刻做出任何可以被識別的回應。但她的視線在那段時間裡以固定的焦點保持在喬婉寧的方向,像在完成一道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觀測正在以與之前相同的速率繼續向下移動,在移動的過程中沒有偏離方向,在移動的過程中保持勻速。在她的右前方,江鉉的聲音從觀察官席位傳過來,沒有經過揚聲器系統,以更低的音量覆蓋了觀察室內部的距離:“那個號碼她背了很久,才能一下子接通另一條聽不到迴音的線路。”那道陳述在觀察室的空氣層中停留了一段時間,在它被不同的接收者以各自的方式採集之前,以它被髮送時的完整形態保持著它的位置。
喬星苒的視線沒有從喬婉寧的方向移開,但她在那段時間裡以幾乎無法被捕捉的幅度低了一下頭,像在確認一段已經被接收的資料正在以與它被接收時相同的格式被存放。那道沒被接通的電話在空氣層中以完整的形態停留了一段時間,沒有佔據顯眼的位置,但它已經在客廳的空氣層中完成了它的完整傳播,正在以與它出現時相同的速率在不同的接收端之間完成遷移。喬婉寧坐在那把椅子上,把那道未被接通的通話記錄放回了它該在的位置。她沒有再補充,也沒有低頭,只是站起來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在那道通話記錄的餘響完全消退之前,已經完成了從傳送端到儲存區域的完整轉移,正在以與它出現時相同的速率向更遠的方向擴散,覆蓋著客廳的各個角落,然後以緩慢的速率被空氣吸收,以均勻的速度向更低的密度過渡。
(第九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