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婉寧坐回自己的座位之後，客廳裡經歷了一段比之前更長的安靜。那道“沒人接”的陳述已經完成了它的傳播，正在以緩慢的速率被空氣吸收，但它的邊緣仍然保持著可以被感知的輪廓，像一段已經完成了主要傳播但還沒有完全衰減的波形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完成最後的殘餘傳導。有人在聽到那段陳述之後保持了原有的坐姿，沒有移動，有人把視線從喬婉寧的方向移開了一會兒，然後重新落回她的方向。
主持人站在螢幕旁邊。他看著喬婉寧的方向，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流程卡：“喬婉寧，你之前說過想連線一個人。那個人你剛才撥了電話沒有接——你還要繼續連線嗎？還是先放在這裡？”喬婉寧坐在那裡，安靜了片刻，那道安靜的長度比正常對話中的停頓更長，像一段正在被持續載入的資料在它的輸出路徑上出現了延長。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我再撥一次。”
她重新走到中央坐席上坐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解鎖，翻到通訊錄。她的拇指在螢幕上方懸停了一瞬，然後按了下去。客廳裡所有人都能聽到那陣撥號音——短促的、重複的電子訊號，以固定的間隔從手機揚聲器裡傳出來，在安靜的客廳裡形成一段規律的聲響，像一道正在被持續傳送的確認訊號正在以與它被髮送時相同的頻率等待回應。那陣撥號音響了幾聲，然後電話被接通了。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畫面。喬母坐在一間不大的客廳裡，背景是淺色的牆壁和一張鋪著碎花桌布的茶几。她的頭髮比上次咖啡店見面的時候更白了一些，整個人縮在鏡頭邊緣的位置，像是還沒完全準備好，但已經在接通的那一刻做出了決定，要把自己放在這個位置。她的眼睛在看到畫面那端喬婉寧的臉之後，有一道極其短暫的變化——不是驚訝，像是她已經在電話響起的這段時間裡做好了準備，只是看到那端的臉之後又需要重新完成一次確認。她開口了，聲音比咖啡店裡更低，帶著一種幾乎沒有被修飾過的赤裸：“婉寧。”
喬婉寧坐在椅子上，在那聲“婉寧”抵達她的接收端之後，她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動作的幅度不大，像一段正在被持續接收的資料在它的輸出路徑上出現了短暫的阻塞。她的聲音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沒有經過任何提前的設計：“……媽。”
喬母在聽到那聲“媽”之後，眼眶紅了一圈。她坐在螢幕那一端，手指搭在桌面的邊緣，指節有微微泛白的痕跡。她張了張嘴，像是在確認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已經在內心裡完成過足夠多的預演：“不管是不是親生的，婉寧就是我的女兒。”她的聲音在“不管是不是親生的”那半句上出現了一次可以被察覺的停頓，像是那些字在到達輸出端之前先經歷了一次更深的確認，然後才被釋放出來。她說完之後看著螢幕裡的喬婉寧，沒有移開視線。
喬婉寧坐在椅子上，在聽到那句話之後，先是安靜了片刻——像在完成一道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標記正在以它被接收時的完整形態保持在那裡，不偏移，不衰減。然後她的眼淚落下來了。不是專訪裡設計過的那種，不是綜藝裡需要用手背去擋的那種，那道眼淚以比任何設計更快的速度從眼角滑落，在她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溼痕，然後落在她的衣領上。她再次開口，那聲“媽”比第一聲更短促，更像某種已經積累了很久但是一直沒有合適出口的東西，正在以最短的路徑被釋放出來。
她坐在那裡，沒有用手去擦眼淚，任由它們以自己速度落下。觀察室裡，喬星苒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她的視線落在前方螢幕上，落在喬婉寧的側臉上，落在她臉頰上那道還在繼續延展的溼痕上。她的表情很平。那種平不是冷漠，不是壓制，像一面已經平靜下來的水面，看不出下面在發生什麼。她的嘴唇保持著閉合的狀態，下頜線的角度沒有偏移，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沒有攥緊也沒有鬆開。她只是坐在那裡，讓那道聲音以它的完整形態經過她的接收端，進入她的內部系統，被放置到它該在的位置上。那道從喬婉寧的喉嚨裡釋放出來的“媽”，在她內部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迴圈——從接收到處理，從處理到儲存，然後停在某個固定的座標上。
江鉉坐在觀察官席位上。他的視線在喬婉寧說出第一聲“媽”的時候保持在前方螢幕的方向。喬星苒坐在他左手邊幾排的位置，他沒有轉頭看她，但他仍然完成了那一眼的移動——從螢幕上移開，經過控制面板的邊緣，經過那排座椅的間距，落在喬星苒的方向。那道位移的幅度不大，停留的時間不長，像一段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標記正在以它被記錄時的格式完成從傳送端到接收端的完整轉移。喬星苒沒有轉頭回應那道視線，沒有轉頭看他。她只是坐在那裡，表情很平，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在那一刻完成了極細微的移動——從原本的位置微微收攏了一下，幅度極小，像一段正在被持續讀取的資料在它的輸出路徑上完成了一次確認。
喬母的聲音從螢幕裡再次傳出來，比剛才更輕一些：“你想回來就回來。不想回來也沒關係。你記得那個號碼就行。”喬婉寧坐在那裡，眼淚已經慢下來了，那聲“媽”已經在空氣中完成了它的傳播，被不同的接收者以各自的方式採集、處理和歸檔。但她還坐在那把椅子上，讓那道通話記錄以它的完整形態存在於它該在的位置上——那道聲音已經完成了它的傳播，正在被不同的接收者以各自的方式採集，而那道“不管是不是親生的”陳述在空氣中以完整的密度和完整的形態停留著，像一道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標記正在以它被記錄時的格式完成從傳送端到儲存區域的完整轉移。
（第九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