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婉寧從中央坐席上站起來回到自己的座位之後，客廳裡經歷了一段緩慢的過渡期。那道打給喬母的電話已經完成了它的完整傳播，從接通到結束通話，從“婉寧”到“媽”到“不管是不是親生的”，已經以完整的形態在空氣中完成了它該完成的全部行程。有人在那段過渡期中調整了自己的坐姿，有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些被釋放出來的聲音正在以緩慢的速度被空氣吸收，但它們的密度還沒有完全降低到可以被下一道聲音覆蓋的程度。
主持人站在螢幕旁邊，翻了一頁流程卡：“下一組，厲嘉深。你的連線物件已經準備好了。”
厲嘉深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向中央坐席。他的步伐跟他平時錄製時一樣，不快不慢，步幅均勻，但他坐下來之後沒有像前幾期那樣保持著標準的坐姿。他沒有刻意調整姿態，沒有把背脊挺到最高的位置，只是讓身體以更接近自然的狀態落在椅面上。他拿出手機，解鎖，按了一下螢幕。大螢幕上彈出了另一個畫面。
畫面裡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圓領衫，背景是辦公室的灰色牆面。他看起來像是剛結束一場電話，還沒有完全從那段對話的節奏裡退出來。經紀人坐在螢幕另一端，嘴唇在畫面亮起之前保持著閉合的狀態，看到他之後開口說了一句：“準備好了？要我說你哪段？”厲嘉深的聲音不高不低：“從最開始那段說吧。我自己說不全。”
經紀人點了點頭，轉向鏡頭的方向。他的敘述在畫面中展開，前幾句話的節奏比較慢，像是在確認那些記憶是否還保持著與當年相同的間距和完整性：“我跟他是從一部網劇認識的。他那時候二十出頭，什麼活兒都接，什麼龍套都跑，有臺詞沒臺詞都接。我記得有一場戲——他說完就被人推下臺階，摔在草地上，導演沒有喊停。他趴在那裡等著，等到最後整個鏡頭結束，才從草地上爬起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一段已經被存放了很久的資料留出重新定位的時間：“後來我問他，你趴在那兒的時候在想什麼。他說——‘我在想，這個鏡頭會有多少人看到。’當時那場戲播出之後，那一段被剪到了正片裡。他在草地上趴著的時候，臉是朝下的，沒有特寫鏡頭，也沒有人知道那是誰。但他說那句話的時候，他已經知道自己以後會有一張可以被認出來的臉。他只需要再多趴幾次。”
客廳裡安靜了一段時間。那段敘述從畫面裡傳出來，在空氣中以勻速延伸，經過每一個座位之間的間距，經過螢幕邊緣的光暈，經過客廳的各個角落。厲嘉深坐在中央坐席上，在經紀人開口之後沒有補充過一句話。他的視線落在前方地面上，沒有轉向喬婉寧的方向。喬婉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的視線沒有從螢幕的方向移開。她在整個敘述過程中沒有低頭，沒有移開，只是坐在那裡，以固定的焦點落在螢幕上厲嘉深側臉的輪廓上。
經紀人的聲音從畫面裡傳出來，進入了收尾階段：“他後來接了一部戲，導演讓他試一個男三號。他試了三次，第三次才定下來。那部戲播出之後，網上開始有人搜他的名字。他那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我不用再趴著等鏡頭結束了。’”經紀人說完了那段話，安靜了下來。厲嘉深在那段安靜結束之後，把手機收了起來：“謝謝。”大螢幕恢復了灰屏狀態。他在說完謝謝之後，仍然在中央坐席上坐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回自己的座位。他的步伐跟走向中央坐席時一樣均勻，但他坐下來之後，把原本交握的手指鬆開了。
喬婉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的視線在厲嘉深坐回座位的整個過程中沒有從他身上移開過。那道視線以與之前相同的方向、相同的焦點、相同的角度，沿著他移動的路徑完成了從中央坐席到座位之間的完整追蹤。她看他的眼神跟之前看他的時候不太一樣了——不是她在節目裡展示給他的那種。那道眼神沒有設計過的痕跡，沒有被提前校準過的角度，只是落在他身上，像一段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觀測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它的完整測量。
她看著厲嘉深的方向，隔著一排座椅的間距，直到他坐下來為止。她看到他在聽完那段敘述之後，仍然保持著他慣常的姿態，但那道“習慣了”的外層沒有完全覆蓋住他此刻的狀態。他坐下來之後沒有恢復到完整的鬆弛狀態，像一段已經完成了主要傳播但還沒有完成完全衰減的波形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完成最後的殘餘傳導。她在看到那道狀態的間隙時，完成了對那道間隙的完整讀取。
喬星苒坐在觀察席上，她看到厲嘉深在聽完經紀人的敘述後坐回座位時，手指的收攏方式與之前不同——不是攥緊，是像在確認一道已經被確認過的標記正在以它被記錄時的格式完成從傳送端到接收端的完整轉移。她也看到了喬婉寧的視線在厲嘉深坐回座位的整個過程中沒有移開過。她沒有對這一現象做出任何可以被識別的回應或定位。
那道敘述已經完成了它在當天的完整行程。而喬婉寧看厲嘉深的那道眼神，在它被釋放出來之後，以完整的形態存在於空氣層中，保持著與它出現時相同的角度和密度，像一段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標記正在以它被記錄時的格式完成從傳送端到儲存區域的完整轉移，在轉移完成後仍然保持著它被接收時的完整形態，等待被下一次調取。
（第九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