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官特別夜的節目開始錄時，主持人走到客廳中央，沒有拿臺本，手裡只握著一隻無線話筒。他的視線在所有人身上掃了一圈，然後開口了：“這是這一期的第一個問題也是唯一的一個問題。這檔節目給你帶來的最大改變是什麼？”
客廳安靜了一會兒。慕輕星先說了：“我以前覺得真話不能隨便說。現在覺得，真話說了也不會死。”林笙笙接在柳安夏後面，聲音不高不低：“我學會了一件事——不喜歡我的人，我可以不喜歡回去。”喬婉寧安靜了片刻之後開口：“我以前總覺得‘對不起’這三個字說不出口。現在我說過了。”宋嶸楊在喬婉寧說完之後以與他平時說話時相同的節奏說了一句話：“安靜也可以被聽見。”敖知宇坐在慕輕星對面，視線落在她的方向，像一道已經在固定位置維持了一段時間的資料正在以與它被放置時相同的格式保持在那裡：“最大的改變是——我發現自己比我想象的更在乎一些人。”
然後客廳的安靜向觀察席的方向偏移了。
喬星苒坐在觀察席上。她的位置與體驗艙之間隔著一道敞開的通道，與觀察官席位之間隔著幾個座位的間距。主持人沒有催促她，那道問題已經在空氣層中停留了一段時間，正在以與它被髮送時相同的密度和形態保持著它的位置，等待著被採集、處理和回應。她的右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觸著桌面邊緣那道從側面切進來的亮區，桌面上的光線已經不像錄製剛開始時那樣明亮了，它正在以緩慢的速度向更暗的方向過渡。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保持著與她平時說話時相同的節奏和音量：“我以前覺得人類情感就是用來被傷害的。”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說，聲音沒有因為那句話的位置而出現任何可以被識別的調整或偏移：“現在發現，也可以是用來被接住的。”
她在說完那段話的時候側過頭去。那道動作的幅度跟她側頭去看窗臺上的光帶時差不多，她只是把視線從前方螢幕的方向移到了旁邊，落向了觀察官席位的方向。那道視線在從傳送端到接收端的完整轉移中保持著與它被髮送時相同的速度和方向，像一道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標記正在以與它被放置時相同的格式完成從觀察席到觀察官席位的完整轉移。
江鉉坐在那裡。他坐的位置與她之間隔著幾個座位的間距，他的坐姿保持著與他坐在那裡時相同的姿態——背脊與椅背之間隔著一段固定的距離，雙手放在桌面上，左手的位置在那枚已經切換回待機狀態的按鈕側方。她的視線到達他的位置之後，他沒有轉頭，沒有移動視線，沒有做出任何可以被識別為“我在回應”的調整動作。他只是坐在那裡，讓那道視線以與它被髮送時相同的密度和形態完成了從傳送端到接收端的完整轉移。然後他往她的方向靠了半個身位。
那道動作的幅度不大。他的上半身從原來與椅背對齊的位置向她的方向移動了一段距離，那段距離的長度大約相當於他肩膀寬度的一半。那半個身位在他的坐姿與她的坐姿之間形成了一段可以被測量的位移，把那道存在於觀察席和觀察官席位之間的間距縮短了一段固定的距離。他沒有轉頭去看她，但他在完成那段移動之後在同一個位置上停住了，那道位移的長度沒有因為已經完成移動而發生變化，保持著與它被完成時相同的方向和幅度。
客廳裡沒有人說話。那道動作在空氣層中完成了它的完整傳播，以與它被髮送時相同的密度和形態被不同的接收者以各自的方式採集、處理和歸檔。慕輕星在觀察到那段位移之後沒有移動，但她把視線從觀察室的方向移開了片刻，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像在完成一段已經被接收的資料正在以與它被接收時相同的格式完成從接收到確認的完整轉移。柳安夏在觀察到那段位移之後安靜了一段時間，那道時間的長度與她前幾期錄製中任何一次安靜都不同，然後她收回了視線，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喬婉寧在觀察到那段位移之後，她的手指在膝蓋上以極慢的速度收攏了一下，然後鬆開。
喬星苒的視線還在他的方向。那道位移以與它被放置時相同的方向和長度存在於觀察席和觀察官席位之間的空間裡，像一個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標記正在以與它被放置時相同的速率完成它的最終定位。她感受到江鉉靠過來的那半個身位，他沒說話，沒轉頭，但那個位移本身已經是一個完整的回應了——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補充說明。她側著頭看到他往這邊靠過來的樣子，收回了視線，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把右手從桌面上抬起來，放在膝蓋上，然後坐直了身體。
主持人沒有追問，沒有對那段位移做出任何可以被識別的標註。他只是站在客廳邊緣，在那道位移完成之後安靜了一段時間，然後開口說了最後一句話：“這個節目錄完了。但你們之間的那些連線，已經在不在這個房間裡的時候也在運轉了——它不會因為錄製結束而停止。”
那道聲音在空氣層中完成了它的完整傳播，以與它被髮送時相同的密度和形態被不同的接收者採集、處理和歸檔。客廳裡沒有人站起來。窗外的夜色已經鋪滿了整片天空，路燈的光線在窗臺邊沿形成了一道窄長的暖色亮區，從窗臺邊沿延伸到地板中段，在接近沙發腳的位置逐漸變薄，最後消失在陰影裡。那半個身位在觀察席和觀察官席位之間的空間裡保持著它的方向與幅度，在它被放置的位置上以與它被確認時相同的格式保持著它的完整形態。
（第一百二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