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母的那通電話是在週六下午打進來的。
喬星苒當時正在窗臺上修剪綠植，剪刀沿著葉柄的根部剪斷了一根枝條，把它放在掌心裡，正準備扔進垃圾桶的時候，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的是一串她沒有存過的號碼，但歸屬地她認得——喬母所在的那個城市。她沒有立刻接，讓電話多響了幾聲，然後把剪刀放下，用毛巾擦了擦手，在手機快要結束通話之前劃開了接聽鍵。
電話接通之後那邊安靜了一段時間。她能聽到呼吸聲，幾秒後喬母的聲音才從聽筒裡傳出來，比上一次咖啡店見面的時候更輕一些，像有什麼東西已經從她內部被抽走了很大一部分：“星苒，是媽媽。”
喬星苒握著手機站在窗臺前面，沒有坐下，沒有走開，只是站在那道窄長的陽光亮區旁邊：“嗯。”
喬母在那聲“嗯”之後又安靜了片刻，像是需要先確認那道聲音的路徑是否還在，然後才開口：“我想見你一面。最後一面。我過兩天就走了，不會再回來了。如果你願意來的話——”她停了一下，“我在老地方等你。就是上次那家咖啡店。”
喬星苒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窗臺前面，窗外的雲層正在緩慢地移動，邊緣在光線的切面中形成了一道窄長的亮區。她的手指還殘留著修剪綠植時沾上的溼潤痕跡，那道溼潤正在以緩慢的速度被空氣吸收，從溼潤變為微黏，然後逐漸變薄，在她的指腹上留下一道可以被識別的微涼觸感：“幾點？”喬母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下午三點。”
喬星苒掛了電話之後把手機放在窗臺上，繼續把那根剪下來的枝條扔進垃圾桶裡，然後把剪刀放回工具箱裡，沒有對那通電話做任何額外的標記。下午的陽光在窗臺上鋪開一層均勻的暖色亮區，邊緣在接近窗框的位置逐漸變薄。她坐在那道光的旁邊，讓那通電話在她自己的內部系統裡完成了一次從接收到確認的完整轉移，然後站起來，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繼續做自己的事，像沒有收到過那通電話一樣。
週日下午，喬星苒在兩點五十五分推開了那家咖啡店的門。她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五分鐘，沒有刻意早到，也沒有刻意晚到。店裡的人比上次少一些，靠窗的位置空著。喬母已經坐在那裡了，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水，杯壁外側沒有水汽，像是已經放了一段時間了。她的頭髮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更亂了，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咖啡店見面的時候縮小了一圈，外套在肩膀上形成一個與她身形不完全貼合的輪廓。她沒有像上次那樣在門口先確認喬星苒的位置再走過來，只是低著頭坐在那裡，視線落在桌面某個固定的點上，放在桌上的手微微蜷曲著。當喬星苒推門走進來的時候，她抬起了頭，視線落在了門口的方向。
喬星苒走到她對面坐下來。她坐下來的時候沒有脫下外套，只是把包放在旁邊，把雙手放在桌面上，沒有點任何飲品。喬母坐在對面，視線在她坐下來之後從她的臉上移到桌面上，在開口之前先完成了一次確認。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電話裡更低一些，像是那些話在開口之前已經在她內部經過了多次的確認和修改：“你來了。”
喬星苒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雙手放在桌面上，保持著與她坐下時相同的姿態。那個“來了”落在了空氣中，又落到了地上，沒有被接住，沒有被回應，只是最後落到了地上，像一滴水就那麼落到地上而後流到下水道。
喬母在喬星苒沒有說話之後安靜了一段時間。那道安靜的長度比正常對話中的停頓更長，像一段正在被持續載入的資料在它的輸出路徑上出現了延長。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她平時說話時低一些：“我知道你不想聽我說這些。”喬星苒沒有回應。喬母在那段沉默中繼續往下說，聲音保持著與開場時相同的節奏：“我只是想在你面前把這些話說完。你不用回應我，不用原諒我，不用說什麼。你坐在這裡就行。”
喬星苒沒有點頭，沒有搖頭，沒有做出任何可以被識別為回應的動作。她只是坐在那裡，像那道“坐在這裡就行”的指令已經被完整接收並歸類到了一個不需要立即響應的儲存區域裡。喬母坐在對面，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攏了一下。她開始說了——她說的內容沒有按照時間順序排列，沒有像記者會那樣按照稿子逐段推進。她在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像那些話在經過喉嚨之前就已經消耗了一部分能量：“我一直不知道你被送走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後來知道了。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後了。”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我看到那封信的時候，我坐在家裡看了很久。我在想——你當時幾歲。你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你有沒有哭。”
喬星苒坐在對面，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在喬母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確認了那道眼淚的路徑——從眼角開始，沿著顴骨向下，在皮膚表面形成了一道細長的溼痕。她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做出任何可以被識別為“我正在接收”的回應。她只是坐在那裡，讓那道眼淚以與它出現時相同的速率完成它的行程。
喬母的聲音在那道眼淚落下之後沒有中斷，繼續往下說，聲音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節奏：“你那天在咖啡店問我，是真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我想了很長時間——你說得對。這兩件事都可能存在過，我不知道哪些是不想知道的，哪些是真的不知道。我已經分不清了。”
喬星苒沒有說話。喬母的聲音在說完那段話之後逐漸變低，沒有像前幾段那樣繼續往下推進。那道聲音在咖啡店的背景音中逐漸模糊，像一段已經完成了主要傳播的波形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完成它的最後一段行程。她坐在對面，讓那段時間以它自己的速度經過——喬母在說，在流淚，在沉默，在重新開口說下一段話。她只是坐在那裡，讓自己保持在一段既不縮短也不延長的距離上，不做任何可以改變這段距離的事情。
（第一百三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