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州城的日頭正當空,金燦燦的光線潑灑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晃眼的光。彭晚揣著那份墨跡未乾的合作協議,腳步輕快地踏回蘇家大門,連肩頭的風都帶著幾分雀躍。他指尖摩挲著協議封皮上的摺痕,那是方才一路緊攥留下的印記——這份協議,不僅解了蘇家燃眉之急,更是他這個入贅三年的贅婿,第一次在蘇家挺直腰桿的底氣。
“吱呀”一聲推開朱漆大門,院裡的槐樹正落著細碎的白花,蘇家眾人恰在廊下聚著,像是特意等他歸來。往日里那些或輕蔑、或鄙夷的目光,今日竟添了幾分複雜:二房的蘇明軒下意識地收起了嘴角的嘲諷,三房的蘇夫人悄悄理了理鬢髮,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他,就連平日裡最是尖酸的蘇小姑,也只是抿著唇,沒像往常那般冷嘲熱諷。
彭晚心中瞭然,面上卻不動聲色,徑直走向坐在主位的蘇老爺子。他雙手將協議遞上前,聲音沉穩卻難掩一絲雀躍:“爺爺,幸不辱命,與城西布莊的合作談成了,往後蘇家的綢緞生意,能拓寬三成銷路。”
蘇老爺子渾濁的眼睛驟然亮了,枯瘦的手指捏住協議邊緣,緩緩展開。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落在紙上,黑字白紙格外清晰。老爺子逐字逐句地看著,嘴角的皺紋漸漸舒展開,到最後竟是連拍了三下大腿:“好!好啊!彭晚,你立了大功!”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彭晚身上,滿是欣慰與認可,“先前是我老眼昏花,沒看清你的本事,往後蘇家的生意,你儘可多摻和!”
“彭晚哥真是厲害,這可是咱們談了半個月都沒成的事!”蘇家最小的蘇小妹眼睛亮晶晶的,率先鼓起掌來。
“是啊是啊,有了這筆合作,咱們蘇家在菱州城的地位又穩了些。”二房的蘇明軒也跟著附和,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
眾人圍著彭晚,你一言我一語地誇讚著,那些曾落在他身上的輕視,此刻都化作了實打實的認可。彭晚笑著頷首道謝,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三年了,他終於不再是那個被人戳著脊樑骨罵“吃軟飯”的贅婿。
然而,這片喜氣洋洋的氛圍裡,卻藏著一雙淬了毒的眼睛。
王富站在人群邊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是蘇老爺子的遠房侄孫,一直覬覦蘇家的產業,平日裡總以“蘇家棟樑”自居,沒少排擠彭晚。此刻看著彭晚被眾人簇擁,像個功臣般接受誇讚,他心底的嫉妒如同被雨水澆過的野草,瘋瘋癲癲地往上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意卻壓不住那股翻湧的怨毒——憑什麼?一個上門贅婿,也配騎在他頭上?
他悄悄往後退了兩步,藉著槐樹的陰影遮住自己扭曲的神色,眼神飛快地轉著,腦子裡盤算著陰招。很快,一個惡毒的主意在他心頭成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陰笑,隨後便趁著眾人不注意,悄無聲息地溜出了蘇家大門。
出了蘇家,王富一路疾行,專挑那些偏僻狹窄的巷道走。陽光被高聳的院牆擋在外面,巷道里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牆角堆著腐爛的菜葉和破舊的雜物,偶爾有幾隻老鼠竄過,驚起一陣塵土。他熟門熟路地拐了幾個彎,最終停在一處低矮的破院門前。
這裡是菱州城有名的“三不管”地帶,聚集著一群遊手好閒、偷雞摸狗的無賴。院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粗魯的笑罵聲和骰子落地的清脆聲響。王富推開院門,一股混雜著汗臭、酒氣和煙味的濁氣撲面而來。
院裡的空地上,幾個無賴正圍在一張破桌前賭錢,一個個衣衫襤褸,臉上不是帶著傷疤就是掛著油光,眼神里滿是貪婪與兇戾。聽到動靜,他們齊刷刷地看過來,見到王富身上的錦緞衣衫,眼睛頓時亮了。
王富沒心思跟他們廢話,從懷裡掏出一錠沉甸甸的銀子,在手裡掂了掂,銀錠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哐當”一聲,他將銀子拍在破桌上,無賴們的目光瞬間被那錠銀子黏住,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哪位是虎哥?”王富掃視著眾人,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
一個滿臉橫肉、左眉上有道刀疤的壯漢站了起來,他就是這群無賴的頭子虎哥。虎哥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搓著手笑道:“這位爺,小人就是。不知您有何吩咐?”
“很簡單,幫我辦件事。”王富壓低聲音,眼神里閃過一絲狠厲,“有個叫彭晚的,是蘇家的贅婿。你們找個機會,等他單獨外出時,在偏僻地方攔住他,狠狠揍一頓,再好好罵罵他,越難聽越好,最好能引來路人圍觀,讓他當眾丟盡臉面!”
虎哥拿起桌上的銀子,放在嘴裡咬了咬,確認是真銀後,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爺您放心,這事兒包在我們身上!一個贅婿而已,也敢得罪您,真是活膩歪了!”
“記住,別弄出人命,只要讓他丟人現眼就行。”王富叮囑道,眼神陰鷙,“事成之後,我再給你們一錠銀子,要是辦砸了,你們知道後果。”
“您瞧好吧!”虎哥拍著胸脯保證,將銀子揣進懷裡,彷彿已經看到了另一錠銀子在向自己招手。
王富滿意地點點頭,又瞥了一眼那群摩拳擦掌的無賴,轉身匆匆離開了破院,彷彿多待一秒都覺得噁心。
而此刻的彭晚,對此一無所知。
他吃過午飯,便帶著幾個夥計出門,打算去城西布莊敲定後續的供貨細節。走在大街上,陽光暖暖地灑在身上,微風拂過,帶著街邊花店傳來的花香。彭晚心情暢快,腳步也格外輕快。他看著街上往來的行人,有的挑著擔子叫賣,有的坐在茶館裡閒談,心中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理想——他不僅想在蘇家站穩腳跟,更想憑藉自己的能力,革新菱州城的商貿制度,讓更多底層百姓能有謀生的出路,不再受欺壓。
“彭哥,您這次可真給咱們長臉了!”身邊的夥計小李湊過來,滿臉敬佩地說,“以前那些人總說您壞話,現在他們再也不敢了!”
彭晚笑了笑:“好好做事,咱們蘇家只會越來越好。”
一路說說笑笑,到了城西布莊,談完正事已是未時。彭晚讓夥計們先回蘇家,自己則打算繞條近路,去街角的書坊買幾本新出的商經。那條近路是一條僻靜的小巷,平日裡行人稀少,只有偶爾幾個挑夫會從這裡經過。
彭晚拐進小巷時,陽光已經斜斜地照進巷口,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小巷兩側的牆壁斑駁不堪,爬滿了綠色的藤蔓,牆角處長著半人高的雜草,風一吹,發出“沙沙”的聲響。巷子裡靜得出奇,連鳥叫聲都聽不到,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巷子裡迴盪,顯得格外詭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