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陸續走出商議室，腳步聲漸漸消散在迴廊深處，彭晚望著空蕩蕩的門口，久久沒有挪動腳步。燭火在案頭跳竄，將牆上的詩會場地佈局圖映得忽明忽暗，那些縱橫交錯的線條，在他眼裡漸漸扭曲，幻化成陳權那張陰鷙狡詐的臉，嘴角掛著志在必得的冷笑，看得他心頭一緊。
即便方才與清流黨派的同僚們敲定了萬全的應對之策，彭晚心裡依舊壓著一塊巨石。陳權在朝堂盤踞多年，心思歹毒又詭計多端，誰也摸不透他背地裡還藏著多少陰招，御前詩會事關重大，一旦出半點紕漏，不僅自己身敗名裂，一眾支援革新的同僚也會跟著遭殃，甚至連朝堂格局都可能徹底傾覆。
他攥緊雙拳，指節泛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焦躁，轉身最後掃了一眼佈局圖，隨即邁著沉重卻堅定的步子離開商議室。他要回書房，獨自把所有細節再捋一遍，把所有可能出現的變數都想透徹，絕不能給陳權留下任何可乘之機。可他萬萬沒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早已在書房裡靜靜等候，等著將他捲入更深的迷霧之中。
推開書房門的那一刻，熟悉的墨香混著書卷氣撲面而來，平日裡這股味道總能讓他心神安寧，可今夜，這份靜謐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月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地灑在地面，給一排排整齊擺放的古籍鍍上了一層冷冽的銀輝，屋內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竹葉的輕響，反倒讓人心頭髮慌。
彭晚抬手輕推房門，木門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他緩步走到書桌旁，剛要彎腰落座，眼角的餘光驟然瞥見窗前立著一道黑影。
那身影背對著月光，整個人都裹在濃重的陰影裡，如同紮根在窗前的鬼魅，悄無聲息，竟讓他絲毫沒有察覺。彭晚心頭猛地一震，渾身汗毛瞬間豎起，幾乎是下意識地反手握住腰間劍柄，指尖緊扣劍鞘，眼神瞬間變得凌厲如刀，死死盯著那道黑影，沉聲喝問：“何人擅闖私宅？”
空氣瞬間凝固，燭火被窗外透進來的微風拂得歪了歪，那黑影緩緩轉過身，周身黑色長袍垂落，沒有半點聲響，整張臉藏在陰影深處，只能隱約看到挺拔的身形，根本辨不清容貌。彭晚握緊劍柄的手又用力幾分，全身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拔劍應對，可下一秒，那道低沉沙啞的聲音響起，卻讓他渾身一僵。
“彭公子，別來無恙。”
這聲音，沙啞中帶著一絲獨特的語調，他分明聽過！彭晚瞳孔微微收縮，腦海裡瞬間閃過之前那次突如其來的相助，也是這樣神秘的身影，這樣捉摸不透的語氣，他心頭疑竇頓生，語氣裡滿是警惕與詫異：“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神秘人沒有直接回應，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承認了身份，腳步輕緩地向前挪了兩步，依舊與彭晚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讓他放鬆警惕，也沒有展露絲毫敵意。“我此次前來，有要事相告，關乎詩會生死，也關乎彭公子的性命。”
彭晚眉頭緊鎖，目光死死盯著對方，心中翻江倒海。此人能兩次悄無聲息潛入他的書房，避開府中所有護衛，身手與手段定然非同尋常，若是敵人，此刻自己早已身處險境，可若說是友，又為何始終藏頭露尾，不肯顯露真身？他權衡片刻，緩緩鬆開握住劍柄的手，卻依舊保持著戒備姿態，沉聲道：“但說無妨。”
神秘人見狀，從懷中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麻紙，紙張質地粗糙，一看便是特意用來隱藏痕跡的物件，他抬手將紙遞向彭晚，聲音沒有絲毫波瀾：“這是陳權在詩會現場安插的人手明細，位置、任務、動手時機，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彭晚心頭巨震，再也顧不上保持鎮定，快步上前接過紙張，指尖微微顫抖著展開。紙上的字跡工整凌厲，密密麻麻寫滿了內容，從詩會正門的暗哨，到後院迴廊的埋伏，再到臺前伺機滋事的爪牙，甚至連陳權安排人在茶水中動手腳的計劃，都標註得明明白白，細緻到讓人膽寒。
握著這張紙，彭晚心中五味雜陳。這無疑是雪中送炭的關鍵情報，有了它，之前所有的應對計劃都能精準調整，徹底瓦解陳權的陰謀，可這份突如其來的善意，卻讓他更加不安。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此人這般傾力相助，背後究竟藏著什麼目的？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炬地看向神秘人，語氣裡滿是審視與質疑：“你我素不相識，你為何要幫我？為何要費盡心機盜取陳權的機密？你到底是誰？”
書房裡再度陷入寂靜，只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神秘人忽然低笑一聲，笑聲低沉，在空曠的書房裡迴盪，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神秘，甚至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彭公子不必追問，你只需記住，我們有同一個敵人。陳權獨攬大權，殘害忠良，搜刮民脂，我與他，不共戴天。”
“空口無憑，我如何信你？”彭晚步步緊逼，手中的紙張被攥得微微發皺，“你兩次現身，次次都藏著身份，既說與我同仇敵愾，卻又不肯坦誠相待，換做是你，你能放下戒心嗎？”
神秘人沉默了片刻，陰影下的目光似乎落在彭晚臉上，久久沒有移開。“信與不信，全在你一念之間。但我可以保證，這紙上的內容句句屬實，沒有半分虛假。”他的語氣陡然加重，帶著一絲催促，“御前詩會只剩三日，陳權的人手早已佈置妥當，你若是因為猜忌，耽誤了調整佈局的時機，到時候詩會大亂，陳權藉機發難，你和那些清流同僚，全都難逃一死，孰輕孰重，彭公子該很明白。”
這番話，字字戳中彭晚的軟肋。他何嘗不知道時間緊迫，何嘗不知道詩會的重要性，可面對一個身份不明、目的不明的神秘人，他實在不敢全然輕信。他低頭看著紙上的情報，每一條都精準致命，若是假的，那便是引他踏入陷阱的誘餌，可若是真的，錯過便是萬劫不復。
心中天人交戰，理智與猜忌不斷拉扯，彭晚咬了咬牙，抬眼看向神秘人，沉聲道：“好，我暫且信你這一次。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若是這情報有假，或是你敢與陳權勾結，設局害我，我彭晚就算拼盡一切，也絕不會放過你。”
“彭公子大可放心。”神秘人淡淡回應，語氣篤定，“我既然遞出情報，就沒想過要害你，我要的，只是陳權倒臺。”
“那你到底是誰？總有個名號吧？”彭晚依舊不肯放棄追問，他必須弄清楚身邊這個變數的底細，否則寢食難安。
神秘人卻輕輕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諱莫如深：“時機未到，我的身份，日後你自然會知曉。現在知道，對你我都沒有好處。”
彭晚見狀，知道再追問也無用，此人既然打定主意隱瞞，便不會輕易透露半分。他不再多問，低頭重新審視紙上的情報，大腦飛速運轉，開始在腦海裡重新規劃詩會的安保佈局。要把情報裡標註的埋伏點，悄悄換上自己的親信，暗中布控，守株待兔；要安排心思縝密的人，盯著那些伺機滋事的爪牙，一旦有異動立刻拿下，還要不動聲色，不能打草驚蛇；更要提前檢查詩會所有的茶水、點心，杜絕所有陰損的招數。
他越看越是心驚，陳權的計劃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歹毒，不僅想破壞詩會，還想借機誣陷清流黨派結黨營私，若不是這份情報，會發生什麼不利的後果？不堪設想。
一旁的神秘人靜靜站著，看著彭晚專注思索的模樣，陰影之下，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有期待，有隱忍，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關切，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過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彭晚才緩緩抬頭，將紙張小心折好，貼身收好，看向神秘人拱手道：“今日這份情報，彭晚記下了，多謝。但我還是那句話，若你心懷不軌，我定不輕饒。”
“我明白。”神秘人微微頷首，“我只想看到陳權伏法，其餘的，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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