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晚的目光沉沉,死死鎖在張謀手裡捏著的那疊所謂“證據”上,指尖不自覺攥了攥,腦子裡卻半點不敢亂。他太清楚眼下的處境了,這御前詩會早已變了味,成了張謀設下的死局,一步踏錯,就是身敗名裂、滿門抄斬的下場。周遭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滿殿文武的目光全黏在他身上,連龍椅上的皇帝,眼神里都裹著審視與質疑,壓得人喘不過氣。可彭晚反倒沉下心來,胸腔裡那點被誣陷的怒火轉瞬壓下,只剩一片冰一樣的冷靜——他必須撕破張謀的假面具,把自己的清白,一字一句討回來。
深吸一口氣,彭晚往前邁了一步,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半分卑躬屈膝,也沒有絲毫慌亂失態,全然是一副問心無愧的模樣。他抬眼先看向御座上的帝王,聲音不高,卻清亮沉穩,穿透了這滿殿的壓抑,落在每個人耳中:“陛下,諸位同僚。”
沒有急著喊冤,也沒有慌著辯解,他先緩緩開口,說起詩詞的本意:“咱們做詩文的,向來講究意會,講究通篇情懷,哪能揪著一兩個詞,斷章取義胡亂曲解?張謀大人方才說的那些話,實在是太過牽強了。”
這話一齣,底下有人微微頷首,也有人依舊冷眼旁觀,而張謀站在不遠處,嘴角掛著勝券在握的笑意,眼神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彭晚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底冷笑一聲,接著指向自己所作的詩句,字字清晰:“就說臣寫的‘壯志凌蒼宇,豪情滿畫堂’,張謀大人硬說‘凌蒼宇’是妄圖僭越、覬覦皇權,這說法,實在是站不住腳。”
他索性引經據典,慢慢道來:“前朝李逸的《山河頌》裡,本就有‘壯志凌蒼宇,山河展宏圖’之句,世人皆知,這是說心懷天下大志,盼著國富民強、威名遠播,絕非什麼謀逆之心。臣生在大楚,長在大楚,一心想的是為陛下盡忠,為朝廷辦事,守護這大好江山,這般赤誠,怎麼到了張謀大人嘴裡,就成了不臣之心?”
說到“豪情滿畫堂”時,彭晚抬手掃過滿殿賓客,語氣裡多了幾分真切:“這句寫的,不就是眼前的御前詩會嗎?陛下聖明,設宴邀天下文人聚於此,大家吟詩作對,共抒報國情懷,這滿殿的豪情意氣,是贊陛下治世有方,是嘆大楚文風昌盛,何來半點反意?不過是被人刻意歪曲,安上了莫須有的罪名罷了。”
他沒有慷慨激昂地嘶吼,只是平心靜氣地拆解詩句,可每一句話都實打實,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眼神坦蕩,全然是一副赤膽忠心的模樣,讓原本心存疑慮的人,心裡先鬆了幾分。
話鋒陡然一轉,彭晚的目光直直刺向張謀,沒了方才的平和,多了幾分銳利:“張謀大人,謀逆可是誅九族的死罪,你僅憑几句曲解之詞,就想給臣定這麼大的罪,敢問可有真憑實據?若是信口開河、蓄意構陷,這朝堂的公道何在?陛下的威嚴,又豈能被這般兒戲褻瀆?”
這一連串的質問,擲地有聲,張謀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顯然沒料到彭晚非但不慌,反倒反過來將他一軍。不過他很快回過神,冷哼一聲,往前湊了一步,眼神里滿是挑釁:“彭晚,你少在這裡巧言令色,以為說幾句漂亮話就能脫罪?我既然敢指認你,自然有實打實的證據!”
說著,他又把手裡的紙卷舉高,晃了晃,殿內瞬間響起一陣細碎的騷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紙捲上。
龍椅上的皇帝眉頭皺得更緊,眼神在彭晚和張謀之間來回打量,顯然也拿不定主意,沉聲道:“彭晚,張謀既說有證據,你且上前看過,再做分說。”
彭晚心裡清楚,這所謂的證據,十有八九是偽造的,但他面上絲毫不露怯,拱手應道:“臣遵旨,正好當面看看,這所謂的證據,到底是真是假。”
張謀一臉得意地把紙卷遞過去,彷彿已經看見彭晚身敗名裂的下場。彭晚接過展開,細細看了起來,紙上寫著些模稜兩可的話語,乍一看像是和境外勢力私通的書信,可稍微一琢磨,破綻就全露出來了。他心底暗自嗤笑,張謀為了害他,倒是費了不少心思,只可惜這造假的手段,粗劣得不堪一擊。
捧著紙卷,彭晚再次抬眼看向皇帝與滿殿朝臣,聲音提高了幾分,讓所有人都能聽得清楚:“陛下,諸位大人,這所謂的書信,分明是偽造的,漏洞多到數不清!”
他先指著紙張材質,逐條辯駁:“其一,這紙是今年蜀中新出的宣紙,質地細膩,京城也就這半年才開始流行,可信裡說的事,卻是三年前的舊聞。三年前,這蜀地宣紙連京城的影子都沒見著,試問這封信,怎麼可能用三年後才有的紙寫出來?”
緊接著,他又點出用詞的破綻:“其二,信裡好幾個詞,都是近期市井間才流傳開的說法,三年前,根本沒人這麼說話。時間對不上,用詞也不合常理,這不是刻意陷害,是什麼?”
這番話有理有據,條理分明,原本偏向張謀的官員,此刻也紛紛交頭接耳,臉上露出懷疑的神色,顯然覺得彭晚說的句句在理。
張謀見狀,心裡一下子慌了,可還是強裝鎮定,厲聲反駁:“彭晚,你這是狡辯!紙張說不定是後來輾轉找到的,用詞不過是巧合,你休想拿這些細枝末節混淆視聽,矇蔽陛下!”
彭晚看著他慌亂的模樣,眼神里滿是鄙夷,淡淡開口:“張謀大人,空口白話誰都會說,可證據要的是實打實,容不得半點糊弄。你拿這漏洞百出的假東西,就想定臣的謀逆大罪,別說臣不服,滿殿的同僚,天下的讀書人,恐怕也沒有一個會服的。”
殿內的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致,眾人的眼神在彭晚和張謀之間來回打轉,一邊是有理有據、冷靜從容的辯駁,一邊是強詞奪理、破綻漸露的指控,孰是孰非,已然漸漸清晰。可張謀顯然不肯就此罷休,眼底閃過一絲陰鷙,看樣子還有後招。彭晚站在殿中,神色依舊平靜,心裡卻暗自戒備,他知道,這場交鋒,還遠沒有結束,接下來的局面,只會更加棘手。而滿殿的人,都屏住呼吸,等著看這場御前對峙,最終會走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