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晚是被窗外漏進來的晨光晃醒的。
不算刺眼的日光透過窗欞，柔柔地落在他眼瞼上，帶著幾分春日清晨的暖意，他緩緩睜開眼，眸子裡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淺淡惺忪，卻沒半分慵懶拖沓。抬手揉了揉眉心，他利落起身，慢條斯理地穿戴整齊，一身素色錦袍襯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間清雋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沉穩。
臨出門前，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微涼的風裹著庭院裡淡淡的草木香入喉，反倒讓他心頭那點莫名的緊繃感散了些許。可剛踏出居所，走在通往皇宮的宮道上，他就敏銳地察覺到，周遭的氣氛跟平日裡全然不同。
平日裡往來的宮人、侍衛雖依舊各司其職，可空氣中卻像是裹著一層看不見的張力，連行人說話的聲音都放得輕了，腳步也比往常急促，處處都透著一股藏不住的緊張。彭晚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了攥，心知今日這御前詩會，看似是文人雅集、選拔賢才，實則早已成了各方勢力角力的場子，他這一步踏入皇宮，便是踏入了旋渦中心。
待真正走進皇宮，踏入專為詩會佈置的場地，那股莊重又裹挾著暗流的氣息，更是撲面而來。
雕樑畫棟繞著硃紅鎏金，飛簷翹角直指雲天，場地中央的高臺鋪著明黃色絨毯，四周懸掛的宮燈繡著纏枝蓮紋，就連腳下的青石板都被擦拭得一塵不染。頭頂金色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流光溢彩間，將皇家的威嚴與尊貴展露無遺，半點不含糊。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薰香，不是市井間那種濃烈的脂粉香，而是檀香混著龍涎香的醇厚氣息，絲絲縷縷繞在鼻尖，清雅又莊重，可聞在彭晚鼻間，卻總覺得這香氣底下，藏著幾分說不清的壓抑。
各方文人雅士、朝廷命官早已陸陸續續到場，人人皆是一身簇新華服，玉帶錦袍，珠玉點綴，盡顯身份體面。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拱手寒暄，語聲客氣又疏離；有的湊在一處低聲交談，眉眼間或是藏著期待，或是帶著謹慎，還有的看似閒適，目光卻在人群裡來回打量，暗自揣摩著今日的局勢。
彭晚一身素色長袍站在人群裡，反倒成了最扎眼的那個。沒有繁複的紋飾，沒有貴重的配飾，簡簡單單的衣料，卻被他穿出了一身清骨。剛一踏入場地，他後背就莫名一緊，像是有幾道冰冷的視線，像淬了冰的箭鏃，直直紮在他身上，陰惻惻的，讓人渾身不自在。
他腳步沒停，面上也沒露出半分異樣，只裝作不經意地微微側頭，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人群，快速搜尋著那幾道敵意的來源。只是那些目光藏得極深，轉瞬便隱沒在往來的人流裡，沒留下半點痕跡。彭晚不動聲色地蹙了蹙眉，心底暗自戒備，轉而便與不遠處幾個清流黨派的成員對上了視線。
那幾人或是站在廊下，或是坐在席位上，看似分散在各處，互不相關，可看向彭晚的眼神里，都帶著幾分默契的篤定，微微頷首的動作，無聲傳遞著“我們在”的訊號。彭晚心頭微定，也輕輕點頭回禮，他清楚，這些人是今日自己為數不多的依仗，他們看似鬆散地分佈在四周，實則早已暗暗形成了一道防護，替他擋著暗處的窺伺。
不多時，詩會開場的時辰將近，眾人紛紛尋了自己的席位落座，喧鬧的場地漸漸安靜下來，只剩零星的低語聲。主持詩會的禮部官員踏著穩重的步子走上高臺，先是對著御座的方向躬身行禮，而後清了清嗓子，聲音不算格外洪亮，卻藉著場地的迴音，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
“諸位大人，諸位文壇賢才，今日陛下親設御前詩會，一來是為弘揚我大楚詩詞文脈，二來也是為朝廷選拔有才之士，共輔盛世。規矩也簡單，稍後諸位依序登臺吟誦新作，由在場百官與文壇前輩共同品鑑，最終名次，交由陛下聖裁。”
話說得直白，規矩也不復雜，可在場之人誰都明白，這聖裁背後，牽扯的是朝堂勢力的博弈，是人心的較量。
官員話音剛落，眾人還在互相謙讓，或是暗自醞釀詞句，彭晚卻徑直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步履平穩地朝著高臺走去。
這一下，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瞬間將他圍在視線中央。
有人眼裡滿是期待，畢竟彭晚近來在文壇聲名漸起，不少人都想看看他究竟有何等才學；有人滿臉懷疑，覺得他不過是徒有虛名，不過是藉著清流黨的勢博眼球；還有些人眼底藏著不屑與譏諷，等著看他登臺出醜，看他從高處摔下來。
各色目光交織在一起，有善意，有惡意，有好奇，有審視，換做旁人，怕是早已緊張得手足無措，可彭晚站在高臺上，依舊氣定神閒。他目光緩緩掃過臺下眾人，掠過那些藏著算計的眼神，掠過清流黨人鼓勵的目光，最終望向殿外遼闊的天際，微微仰頭，清朗朗的聲音緩緩響起，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如同山澗清泉撞在青石上，又似晨鐘盪開霧氣，直直鑽入每個人心底。
“大楚山河壯，風雲起四方。
龍行天地闊，鳳舞韻悠長。
壯志凌蒼宇，豪情滿畫堂。
今朝同唱詠，盛世譜華章。”
二十個字，四句五言，沒有晦澀的典故，沒有雕琢的辭藻，可那份氣勢，卻足以震住全場。
字句間盡是大楚山河的壯闊，是盛世朝堂的豪情，氣魄開闊，意蘊端正，既合了詩會的題意，又藏著臣子對家國的赤誠，聽得人心頭一震，滿場瞬間陷入死寂。
方才還交頭接耳的眾人，此刻全都閉了嘴，目光怔怔地望著高臺上的青年，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那聲音在空曠的場地裡來回迴盪，餘韻久久不散，彷彿連空氣中的薰香，都被這股磅礴的氣勢染得更厚重了幾分。
不過片刻功夫，寂靜被一聲讚歎打破，緊接著，此起彼伏的誇讚聲便湧了起來。
“好詩！當真是好詩！氣勢恢宏，字字珠璣，把我大楚的山河氣派寫得淋漓盡致！”
“彭公子年紀輕輕，竟有如此胸襟才學，眼界格局遠勝尋常文人，難得，實在難得！”
“開篇便定了基調，格局大，立意正，不愧是近來聲名鵲起的青年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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