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的御前詩會，半分吟詩作對的雅緻都蕩然無存，臺榭周遭靜得反常，連穿堂風都似被凝滯住，唯有燭火靜靜燃燒，偶爾爆出一星燈花，細碎聲響落在這死寂裡，都顯得格外清晰。滿殿文武百官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目光齊刷刷落在殿中兩人身上，人人心裡都清楚，一場暗藏刀光劍影的風波，已然箭在弦上。
張謀僵立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變幻不定，額角青筋突突直跳，藏在寬大衣袖裡的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不堪。他腦子裡亂作一團，拼盡全力想尋出說辭圓場，可彭晚方才揪出的證據破綻，每一處都直戳要害，任他絞盡腦汁，也找不出半分能搪塞的理由，只能硬著頭皮強撐，眼底的慌亂根本藏不住。
反觀彭晚，反倒從容淡定，脊背挺得筆直，一身青衫整潔挺括，目光平靜卻藏著銳度，靜靜望著張謀。他沒有步步緊逼的咄咄之勢，卻如一張緩緩收緊的網，靜待對方窮途末路的破綻。龍椅之上，帝王眉頭緊鎖，眼底滿是不滿與審視，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流轉，周身散出的沉沉威壓，讓在場眾人更是不敢有絲毫異動。
彭晚靜候片刻，見張謀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話，心知時機已到，當即往前輕踏一步，青衫下襬微揚，聲音清亮渾厚，字字清晰傳遍全場，力道十足：“張大人，證據破綻明擺著，在場諸位大人都看得分明，你遲遲不語，莫非是無言以對？還請大人解釋，這所謂‘鐵證’，怎會出現日期錯亂、官印時序顛倒的荒唐紕漏？”
這話直戳要害，張謀身子猛地一顫，咬牙強壓心底慌亂，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僵硬笑容，語氣虛浮地辯解：“彭晚，休要在此胡攪蠻纏！不過是日期、印章些許小疏漏，許是底下人記岔了，或是傳遞途中出了差錯，豈能憑此就斷定是偽造？”
說話間，他眼神飄忽，偷偷往兩側親信處瞟，拼命使眼色，盼著有人站出來解圍，可那些親信見局勢不妙，個個低頭垂目，佯裝觀望地面，壓根不敢與他對視，擺明了要明哲保身。
彭晚瞧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目光直直鎖定張謀，半分情面不留：“小疏漏？張大人這言語未免太過敷衍。官印尚未正式啟用，便蓋在早十數日的信件之上，這是實打實的造假；再看這紙墨，質地粗糙，墨色暈染不均，與官府公文用料差之千里，這般多疑點齊聚，絕非一句疏忽能圓過去。大人今日若拿不出合理解釋，怕是難以服滿朝文武。”
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張謀被堵得啞口無言，冷汗順著額頭不斷滑落，滴至衣襟，嘴唇哆嗦著，好不容易擠出幾句辯解，聲音卻虛得近乎發飄：“你、你這是故意刁難！亂黨行事本就詭秘，所用之物自然與官府不同，你以此做文章，太過牽強！”
他這副強撐的模樣，在場官員皆看在眼裡，紛紛暗自搖頭，看向張謀的眼神，早已從最初的將信將疑，轉為徹頭徹尾的懷疑。
彭晚心知張謀已是強弩之末，索性不再留手，直接挑破背後陰謀。他緩緩環顧眾官，語氣沉了幾分：“諸位大人，今日之事，絕非簡單的誣告構陷，這漏洞百出的證據背後，分明是有人蓄意謀劃，陷害朝臣！張大人身為朝廷命官，明知證據不堪一擊，卻執意拿來指控我，若不是背後有人撐腰指使，他何來這般膽量？”
話音微頓，彭晚目光看似隨意地往角落丞相陳權的方向輕瞥一眼，便迅速收回。
這一細微動作，滿殿官員皆是人精，瞬間心領神會，底下當即響起細碎議論聲，眾人眼神不約而同投向陳權，心裡明鏡似的，彭晚暗指的幕後之人，正是這位權傾朝野的丞相。
陳權端坐席位，臉色瞬間沉如暴雨前夕的濃雲，眼底飛快閃過一絲狠厲，轉瞬便壓下，裝作波瀾不驚，可攥著扶手的手，指節繃得發白，心底的怒意早已藏不住。
彭晚收回目光，聲音陡然拔高，滿含赤誠與憤懣：“我彭晚出身微末，卻深知忠君愛國之理，所作所為，無一不是為大楚江山、為陛下分憂。今日無端被人偽造證據惡意構陷，欲置我於死地，背後之人的居心，想必諸位大人都心知肚明！”
這番話掏心掏肺，當即有位耿直老臣忍不住出列，對著帝王拱手朗聲道：“陛下，彭大人所言極是！這證據疑點重重，張大人又無法自圓其說，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忠良，還望陛下明察，莫讓忠臣蒙冤！”
話音剛落，又有數位官員紛紛附和，力挺彭晚，懇請帝王徹查此事。
局勢瞬間逆轉，龍椅上的帝王臉色陰晴不定，望著狼狽不堪的張謀，心中早已生疑，可他也清楚，陳權在朝中根基深厚、黨羽眾多，貿然深究，恐引發朝堂動盪。沉默片刻，帝王目光沉沉看向張謀，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張謀，彭晚與諸位大臣所言，你還有何辯解？若拿不出確鑿憑據佐證證據真實，朕定不輕饒！”
張謀嚇得雙腿發軟，心底一片冰涼，深知自己已退無可退。他死死咬牙，硬撐著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陛下，彭晚巧言令色，故意迷惑聖聽！證據雖有微瑕，可內容千真萬確，求陛下切莫被他矇蔽！”
這番話蒼白無力，任誰都聽得出來，不過是最後的垂死掙扎。
彭晚心中冷笑，趁熱打鐵，躬身對帝王道：“陛下，張大人既拿不出合理解釋，又堅稱證據為真，分明是心中有鬼！若不是背後有陳丞相一黨指使，他絕不敢如此明目張膽陷害朝臣，懇請陛下徹查，揪出幕後黑手，既還臣清白，也正朝堂法度！”
帝王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決斷，沉聲道：“此事，朕自會派人徹查。彭晚，你且稍安勿躁。張謀，你若真有欺君瞞上之舉，朕絕不姑息。”
說罷，帝王面色不悅，起身拂袖離去，內侍連忙高聲唱喏，滿殿百官紛紛跪地，恭送帝王聖駕。
這場御前詩會的風波，暫且平息，彭晚憑藉精準抓住偽證破綻，硬生生扭轉絕境，打響了反制的第一槍。
可他立在原地，望著一旁面如死灰、幾欲癱軟的張謀，眉頭非但未舒展，反而擰得更緊，心底毫無半分鬆懈，反倒愈發警惕。他深知，今日不過是小勝，陳權勢力龐大、心思陰狠，吃了這般大虧，絕不會善罷甘休。張謀不過是一顆棋子，用不了多久，陳權必定會動用更多黨羽，使出更陰狠的手段反撲，接下來的局面，只會比今日更為兇險。
臺榭間的風終於緩緩流動，捲起幾片落葉，暗流藏在風裡，悄無聲息地湧動，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