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壓下,殘陽將天際染作一片鬱紅,彭晚的身影被拉得孤瘦綿長,孤零零映在青石板上。他雙腿重若灌鉛,每一步都走得費盡氣力,好不容易挪至府門前,指尖剛觸上冰冷的木門,便察覺院中氣息不對——連往日縈繞庭院的淡淡花香,都裹著一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凝重。
推門而入的剎那,他腳步驟然頓住。
蘇清月、柳如煙、趙靈溪三人靜立海棠樹下,無一言語。平日裡,清月溫婉嫻靜,如煙柔婉多情,靈溪爽朗靈動,此刻三人皆是眉峰緊蹙,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眼底有掩不住的擔憂,更有避不開的疏離與疑慮,如一張無形的網,當頭將彭晚籠住。
彭晚心頭先掠過一絲暖意,整日奔波的疲累稍減,可轉瞬,一股不安便自心底瘋竄,攥著衣袖的手不自覺地發顫。他不用問也知曉,朝堂上的風波,到底還是刮進了這方小院。
未等他開口道一句“我回來了”,蘇清月已上前一步,貝齒死死咬著下唇,嗓音啞得發澀,一字一句都帶著壓抑的沉重,硬生生打破庭院死寂:“彭晚,今日朝堂之事,還有外頭沸沸揚揚的流言,我們全都聽聞了,你不必再瞞。”
彭晚身形陡然一僵,原本堵在喉間,想傾訴朝堂委屈、求幾分慰藉的話語,瞬間哽在咽喉,半個字也吐不出。望著三人眼底沉甸甸的、近乎冰冷的疑慮,他唯有滿心苦笑,該來的終究躲不過,那些憑空捏造的汙名,還是狠狠扎進了她們的心。
晚風倏忽掠過庭院,卷著地上枯葉,在三人腳邊打了個旋,沙沙聲響,似聲聲無奈輕嘆,將本就壓抑的氣氛,逼得愈發緊繃,幾乎要讓人窒息。
柳如煙眉頭擰作一團,往日含情脈脈的眸中,蓄滿了淚水與惶然,她微挪半步,聲線顫抖著,帶著泣血般的質問:“彭郎,外頭人人都傳,你與那神秘組織私相勾結,圖謀謀逆大罪……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對不對?你說啊!”
末尾幾字,她幾乎是哭著喊出,分明是打心底不願相信,可漫天流言洶洶,早已壓得她潰不成軍,由不得她不問。
趙靈溪更是徑直上前,目光灼灼鎖住彭晚,眼中翻湧著失望、不甘與急怒,語氣又急又重,帶著藏不住的痛心:“我識你多年,深知你行事光明磊落,縱是流言漫天,我拼了命也不願信!可如今呢?朝堂內外,街頭巷尾,全是對你的唾罵,連陛下看你的眼神都滿是猜忌,你教我們如何不多想?如何能安下心!”
一言一語,如細針密匝紮在彭晚心上,又尖又疼,刺得他心口陣陣發緊。
他忙上前伸手,想去牽三人衣袖,眼神急得通紅,聲音都帶著顫,連聲辯解:“清月,如煙,靈溪,你們萬不可信那些胡言!我彭晚對大楚江山,對君王,對你們,向來問心無愧,怎會做出這等謀逆篡國的大逆之事!我接近那組織,全是假意周旋,只為暗中蒐集實證,揭穿陳權與他們勾結、禍亂朝綱的陰謀啊!”
說到激動處,他語速愈快,胸膛劇烈起伏,連呼吸都帶著粗重的喘息。連日來在朝堂遭受的排擠、構陷、群臣冷眼,所有的委屈與隱忍,盡數化作急切,只盼著眼前這三位心頭之人,能信他一分,哪怕一分也好。
可蘇清月卻猛地後退一步,堪堪避開他的手,眼眶瞬時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裡滿是委屈、困惑,更帶著一絲心涼:“我信你的本心,可證據何在?!你說你尋到證據,也已呈給陛下,可結果呢?陛下非但不曾治罪陳權,反倒對你冷眼相待,當庭斥責,還將你的奏摺擱置一旁,這又該作何解釋?”
“若你所言句句屬實,陛下為何不肯信你?為何還要處處提防於你?彭晚,你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何?!”
彭晚張了張嘴,一時竟無言以對,喉結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比誰都清楚,陛下的態度,才是惹人誤解的關鍵。陳權在朝堂經營數十載,黨羽遍佈朝野,根基深不可撼,陛下縱然心知肚明,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暫且隱忍,故作冷淡,暗中再尋良機。可這些朝堂之上的權衡隱忍,人心隔肚皮的無奈,他該如何言說,才能讓她們全然明白?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底翻湧的焦躁,放緩語速一字一頓道:“陛下並非不信我,是不能信!陳權勢力盤根錯節,朝堂半數官員皆出自他門下,陛下若貿然動他,必致朝局動盪,乃至天下大亂!陛下在等萬全之機,我也在等,再給我些許時日,我定能尋得鐵證,讓陳權的狼子野心昭告天下,還我自身清白!”
“等,又是等!”
柳如煙搖著頭,淚如雨落,眸中最後一絲光亮徹底黯淡下去,聲音哽咽著,滿是絕望的不安:“彭郎,自你著手查辦陳權,便一直說等!可一次次等來的,不是轉機,而是愈發兇險的局勢,愈發不堪的流言!我們整日提心吊膽,夜不能寐,睜眼閉眼都是你出事的畫面,你一直讓我們等,我們究竟要等到何時?我們實在等不起,也怕不起啊!”
趙靈溪也隨之開口,神色複雜至極,有信任,有擔憂,更有被流言裹挾的無奈與怒火,語氣鏗鏘,字字戳心:“彭晚,我心甘情願站在你這邊,哪怕與全世界為敵也不怕!可謀逆是誅九族的大罪,一旦坐實,不光你身首異處,整個彭府都要跟著陪葬!此事非同小可,半分含糊不得!你若當真清白,便拿出讓人信服的實證,莫要一味讓我們苦等,讓我們日日活在恐懼裡!”
此番話語,字字誅心,狠狠砸在彭晚心上。
彭晚胸口堵著一團鬱氣,上不得下不得,憋得他渾身發抖,眼前陣陣發黑。他在朝堂之上,面對陳權黨羽的百般構陷、滿朝文武的冷眼非議、陛下的隱晦疏離,從未有過半分退縮,滿心以為,回到家中,回到心愛之人身側,總能得幾分溫暖,得一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得一處可暫避風雨的港灣。
可他萬萬沒料到,在外受盡萬般委屈,回到家中,等來的不是寬慰,不是倚靠,而是無盡的質疑與誤解!
連日積壓的憋屈與憤懣本就已到臨界點,耳邊句句追問都像在否定他所有的付出與堅守,滿腔苦楚無處宣洩,終是衝破了最後一絲理智。彭晚指節攥得發白,周身戾氣驟起,陡然提高聲量,一聲怒喝震得庭院都似一顫,語氣裡滿是壓抑已久的痛苦、不甘與心涼,帶著破罐破摔的躁怒:“證據!你們張口閉口皆是證據!我在外拼死查案,步步驚心,數次險些喪命,你們看不見;我頂著滿朝非議,孤身對抗陳權一黨,九死一生,你們看不見!反倒信那些無稽之談,一個個來逼我,來質問我!”
“我最後說一次,我未曾通敵,未曾謀逆!我所做一切,皆是為了大楚,為了心中道義,為了護著你們!為何?為什麼你們就是不肯信我?在你們心中,我便是這般叛國背信的卑劣小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