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風捲著殘葉擦過窗欞,帶起細碎的“簌簌”聲,像無數根細針,扎得人心頭髮緊。彭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桌沿,指節泛出青白,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明日與王財的會面——這一步是牽出陳權的關鍵,走歪半步,滿盤皆輸,半點馬虎不得。
身旁圍坐的清流黨人,個個繃著臉,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驚擾了這壓在心頭的沉重。彭晚轉頭掃過眾人,眼底的堅定像淬了火的鋼,沉聲道:“明日不管遇上什麼么蛾子,咱們都不能退半步。咬著牙也得撐住,退了,那些枉死的兄弟,咱們沒臉去見。”
眾人齊齊頷首,沒人多說一句廢話,只默默將腰間的佩刀攥得更緊。刀鞘碰撞的輕響在寂靜裡格外清晰,那是背水一戰的約定,無聲卻重逾千斤。
第二日午時,日頭毒得像潑了火,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烤得地面發燙,連掠過的風都裹著股灼人的熱氣。城外十里亭的青磚瓦被曬得泛著白光,官道上塵土飛揚,偶爾有行人車馬匆匆掠過,都急著往樹蔭下躲,沒誰願意在這毒日頭下多待片刻。
彭晚帶著人提前半個時辰就到了。他穿了身洗得發白的素色布袍,頭上罩著頂寬簷斗笠,壓得極低,大半張臉都藏在陰影裡,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像鷹隼般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草叢裡的動靜、樹林的陰影、遠處路口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放過。
隨行的清流黨人也散了開來,有的靠在亭柱上假裝打盹,眼皮卻偷偷抬著;有的蹲在路邊擺弄石子,指尖卻悄悄扣著藏在袖中的短刀。看著散漫,實則每根神經都繃成了弦,盯著過往的每一個人影。
“彭公子,”身旁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後生按捺不住,湊過來低聲問,聲音裡藏著難掩的慌,“這王財真的會來?別是咱們空等一場,反倒把行蹤露給了陳權的人。”
彭晚眉頭微蹙,壓著聲音回,語氣裡帶著安撫卻藏著篤定:“他既應了約,大機率會來。但陳權那幫人爪牙多如狗,指不定藏在哪兒盯著呢。都把眼睛放亮些,別栽在陰溝裡翻了船。”
話音剛落,遠處就傳來了馬蹄聲,不疾不徐,卻敲得人心頭一緊,像鼓槌一下下砸在耳膜上。彭晚抬眼望去,只見一輛青布馬車緩緩行來,車輪碾過塵土,發出“軲轆軲轆”的悶響,停在離亭子十幾步遠的地方。
車簾一掀,先下來個精瘦的隨從,弓著腰恭敬地候著;接著才挪下個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一身錦緞長袍裹著圓滾滾的身子,肚子挺得老高,臉上滿是油光,手裡搖著把鑲玉摺扇,扇面上的丹青畫得花哨,卻遮不住他眼底那點精明的精光和藏不住的戒備。
正是王財。
彭晚整了整衣襬,壓著斗笠的邊緣,起身迎了上去,拱手行了個標準的禮,語氣謙和:“王掌櫃肯賞臉赴約,彭晚感激不盡。”
王財斜著眼把他上下打量了個遍,從素色布袍掃到他緊扣的腰間,鼻子裡哼出一聲,語氣不算客氣,帶著幾分拿捏:“別來這套虛的。我是看你昨日遞帖子時,還帶著幾分誠意,才肯來走這一趟。先說好,你要是拿不出真東西,我轉身就走,半點情面不留。”
彭晚笑了笑,眼底波瀾不驚,語氣平和卻藏著試探:“王掌櫃放心,定然不會讓你白跑一趟。這裡人多眼雜,咱們進亭子裡細說?省得被旁人聽了去,壞了咱們的事。”
王財也沒推辭,晃了晃摺扇,慢悠悠點頭:“行。”
他剛邁步,外面的清流黨人立刻默契地圍了上來,看似隨意地站在亭口、亭邊,恰好把亭子圈了個嚴實。既擋了路人的視線,也防著暗處有人偷聽搗亂。短刀的寒光在袖間一閃而逝,沒人說話,卻把防線守得死死的。
亭子裡沒了外人,彭晚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就問,指尖輕輕敲了敲石桌:“王掌櫃,我就直說了。想問問你和城外那處農莊的生意往來。”
這話一齣,王財臉上的懶意瞬間散了個乾淨,臉色猛地沉了下來,身子往後一靠,肥碩的身子壓得石凳“吱呀”一聲響,警惕地盯著彭晚,聲音陡然拔高:“你打聽這個做什麼?那農莊的水深得很,我勸你少插手。好好做你的官,別去碰那趟渾水,免得引火燒身。”
彭晚知道這事急不得,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壓著語氣,耐著性子勸,話裡卻藏著籌碼:“王掌櫃,我背後是什麼人,你多少也聽說過。我們對那農莊感興趣,沒別的惡意,就是想查清楚些事。若是能跟你聯手,日後你的糧行在江南的生意,我們多少能幫襯著,總比你現在夾在陳權和朝堂中間兩頭受氣強。”
王財眼神動了動,明顯猶豫了,手指捻著扇墜上的玉扣,指節都泛了白,半天沒說話。亭子裡靜得只剩外面的蟬鳴,一聲接著一聲,磨得人心慌。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鬆了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那農莊確實不一般。我跟他們打交道,也只是負責送糧食,別的事一概不知,也不敢問。陳權的人盯著那地方呢,我多一句嘴,腦袋都保不住。”
彭晚心裡微微失望,卻沒表現出來,往前傾了傾身,繼續追問,眼神緊緊鎖著他的反應:“王掌櫃就沒發現半點異常?比如農莊裡平日裡都做些什麼,有沒有生面孔頻繁進出?哪怕是一點蛛絲馬跡,也行。”
王財皺著眉,眉心擰成一個川字,回想了片刻,才慢悠悠道,語氣裡帶著後怕:“要說奇怪,還真有一點。每次我送糧過去,門口的守衛多得嚇人,比官府驗稅還嚴。一粒米、一粒豆子都要翻來覆去查,半粒夾帶的東西都別想混進去。還有幾回,我半夜送晚糧,見過有馬車從裡面駛出來,車簾遮得嚴嚴實實的,連半點光都不透,鬼知道里面裝的什麼。”
彭晚眼睛瞬間亮了,眼底閃過一絲篤定,趁熱打鐵,語氣加重了幾分:“王掌櫃,能不能想辦法帶我們進去?只要能進去查探一番,好處絕對讓你滿意。日後糧行的稅賦,我們能幫你壓三成,這可是實打實的好處。”
“不行不行!”王財嚇得臉都白了,猛地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圓臉上滿是驚恐,“那農莊簡直是鐵桶一塊!我要是敢帶人進去,被發現了,項上人頭就得搬家,這忙我可幫不了!求彭公子別再逼我了!”
彭晚見狀,也知道逼太緊適得其反,換了個說法,直接戳他的軟肋,語氣沉下來,字字句句都砸在王財心上:“王掌櫃你好好想想!如今陳權在朝堂上一手遮天,順他者昌逆他者亡。你跟著他,不過是條狗,他用得著你的時候就賞口飯,用不著了,隨手就能丟了。你能有什麼好下場?
若是我們能拿到他的罪證,把他拉下馬,你不僅能擺脫他的控制,日後在江南做生意,也沒人敢再拿捏你。到時候,你是江南糧商的龍頭,不比現在強?這可是一勞永逸的買賣,你自己掂量。”
這話算是說到了王財心坎裡。他臉上陰晴不定,手裡的扇子也停了,扇面“啪”地合了起來,指節攥得發白,明顯在心裡反覆權衡。一邊是陳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勢,惹不起;一邊是彭晚說的光明前程,誘惑力不小。一時之間,他竟拿不定主意,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
就在這節骨眼上,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喊殺聲,伴隨著馬蹄狂奔的“噠噠”聲,越來越近,像一陣狂風捲著血腥氣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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