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指尖捏著那封書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看完最後一字,猛地將信紙拍在御案上。厚重的聲響在空曠的寢宮裡炸開,他抬眼看向階下的彭晚,目光銳利如刀,沉聲道:“把話說清楚,這封信從何而來?你又拿什麼證明,它不是憑空捏造的?”
彭晚心頭猛地一緊,喉間微微發澀。他清楚,這是決定生死的關頭,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剛要開口將前因後果細細道來,寢宮門外驟然傳來一陣紛亂的嘈雜。
太監尖利的阻攔聲、侍衛的呵斥聲混在一起,還有蠻橫的推搡響動,越來越近。彭晚心下一沉,暗叫不妙,這節骨眼上突然有人闖宮,分明是衝著他來的,此番面聖的謀劃,怕是要生出天大的變數。
不過瞬息功夫,寢宮大門被人狠狠撞開,木門砸在牆壁上發出轟然巨響。幾名黑衣勁裝的漢子,硬生生衝破內侍與侍衛的阻攔,大踏步闖了進來。為首那人身形魁梧,滿臉橫肉,眼神兇戾,即便對著龍椅上的天子,也只是隨意抱了抱拳,周身沒有半分臣子該有的恭敬,開口便直指彭晚:“陛下,此人便是蘇家那個入贅的彭晚,平日裡行事乖張,私下裡早與亂黨勾勾搭搭,如今更是偽造密信,妄圖欺瞞陛下、混淆視聽,還請陛下明辨是非,切莫被他矇騙!”
彭晚瞬間怒火攻心,抬手指著那黑衣人,厲聲喝斥:“一派胡言!你究竟是哪來的狂徒,竟敢在皇宮大內信口雌黃、汙衊朝臣!我彭晚一心為公,事事為朝廷、為陛下著想,呈上的書信字字屬實,就是為了揭露陳權狼子野心,你這般顛倒黑白,鐵定是陳權養的爪牙!”
“狡辯?你還有臉說狡辯?”黑衣人嗤笑一聲,語氣滿是不屑,“京城裡誰不知道你彭晚,成天跟一幫江湖草莽混在一處,心裡打的什麼歪主意,以為沒人清楚?這封密信,分明是你為了扳倒對手、謀取私利,找人刻意偽造的!”
御座上的皇帝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目光在彭晚與黑衣人之間來回打量,臉色沉得厲害,一時竟難辨雙方言辭真假。
彭晚心急如焚,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太清楚眼下的處境了,若是不能立刻穩住皇帝、戳穿對方的陰謀,不光扳倒陳權的計劃徹底泡湯,他自己更是會落個欺君罔上的死罪,萬劫不復。
強壓下心頭的焦躁,彭晚定了定神,對著皇帝躬身沉聲道:“陛下,此人就是陳權派來故意擾亂視聽的!這封書信,是臣九死一生,從陳權身邊最親近的親信手裡拿到的。那親信看透了陳權的狼子野心,知曉他做下的樁樁件件都天理難容,良心難安才冒險把信交給臣。更何況,信裡所寫的內容,與臣暗中追查許久的線索一一對應,每一條都能查證,絕不是憑空偽造的。陛下若是不信,儘可派人去核查,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
可黑衣人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步步緊逼:“陛下,彭晚向來巧舌如簧,最會顛倒是非!他所謂的暗中調查,不過是糊弄陛下的鬼話,如今證據擺在眼前,他分明是意圖謀反,陛下萬萬不能信他的片面之詞!”
皇帝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敲擊著御案,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嚴:“朕不會只聽你們任何一人的說辭。彭晚,你說書信可查,朕即刻派人去查。但在此期間,你必須留在宮中,不得擅自離開半步。若是經查證,書信屬實,朕必有重賞;可若是有半句虛言,朕定斬不赦,絕不姑息!”
彭晚懸著的心稍稍放下,連忙跪地叩首,聲音懇切:“謝陛下聖明!臣甘願留在宮中,靜候查證結果,臣行得正坐得端,堅信陛下一定能查清真相,還臣一個清白!”
黑衣人見皇帝沒有當即下令拿下彭晚,眼底閃過一絲急色,可聖意已決,他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悻悻然領命退下。路過彭晚身邊時,他惡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眼神里的威脅意味毫不掩飾,彷彿在說,此事絕不會就此罷休。
待黑衣人一行人退去,寢宮重歸安靜,皇帝又屏退左右,細細詢問彭晚此前調查的諸多細節。彭晚不敢有絲毫隱瞞,樁樁件件、點點滴滴,全都如實稟報。皇帝聽完,微微頷首,看向彭晚的眼神,終究是多了幾分信任。
可彭晚心裡明白,這不過是暫時的安穩。陳權在朝中根基深厚,手段狠辣,此番沒能一舉除掉自己,必定不會善罷甘休。他一定會想方設法阻撓調查,甚至會不擇手段,對自己和身邊的人痛下殺手。
留在宮中等候結果的這幾日,彭晚度日如年,片刻不得安寧。他無時無刻不在擔心,派出去調查的人會被陳權收買、阻撓,讓真相被掩埋;更在反覆思量,若是調查結果不盡如人意,他該如何破局,如何保全自身。
煎熬數日,調查的官員終於趕回皇宮,親手將調查報告呈到皇帝面前。皇帝逐字看完,臉色驟然變得難看,周身氣壓低沉。彭晚站在下方,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忐忑地等著最終定論。
皇帝抬眼看向彭晚,沉默良久才開口:“彭晚,經查證,你呈上的書信,確有幾分屬實。但此事牽扯到權臣陳權,牽連甚廣,關乎朝局穩定,朕還需從長計議。你先回府去吧,後續事宜,朕會妥善處置。”
懸著的心徹底落地,彭晚難掩欣喜,連忙跪地再三叩謝,而後躬身退出了皇宮。
可他剛回到蘇家,還沒來得及喝口熱茶、喘口氣,一連串壞訊息便接踵而至,砸得他頭暈目眩。
陳權得知調查結果對自己不利後,徹底撕破了臉面,開始瘋狂反撲。他在朝堂上拉攏一眾黨羽,聯名彈劾彭晚,汙衊他擾亂朝綱、構陷重臣、意圖謀反;私下裡又派人在京城大街小巷散佈謠言,極盡抹黑之能事,把彭晚的名聲毀得一乾二淨,煽動不明真相的百姓對他心生怨恨。
更狠的是,陳權暗中買通江湖殺手,對彭晚和他身邊的人痛下殺手。他的至交好友周捕頭,平日裡巡邏值守時,突然遭到殺手伏擊,身中數刀,身受重傷,至今昏迷不醒;蘇老爺子一向堅定支援他,陳權便授意手下在生意上處處刁難、步步緊逼,蘇家幾代經營的產業,短短幾日便損失慘重,岌岌可危。
看著重傷臥床的周捕頭,看著蘇家上下愁雲慘淡,聽著外面漫天飛舞的謠言,彭晚心中怒火翻湧,卻又滿是無力。他比誰都清楚,陳權這是要趕盡殺絕,不給他留半點活路。
而此刻,一個無比艱難的抉擇,硬生生擺在了彭晚面前。
一邊,是立刻停下所有深入調查,集中全部精力應對陳權的瘋狂打壓,護住自己,護住周捕頭、蘇家老小這些身邊之人。可這麼做,就意味著會錯失追查陳權私通邊境、篡改軍事部署秘事的最佳時機。一旦錯過這個視窗,陳權定會銷燬所有剩餘證據,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勢力,到那時,再想撼動他、扳倒他,就難如登天,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另一邊,是不顧自身安危,頂著陳權的趕盡殺絕,繼續冒險深入調查,拼盡全力找到陳權勾結外敵、私改邊防部署的鐵證,一舉將其扳倒。可這麼做,他根本無暇顧及身邊之人,在陳權的瘋狂報復下,他自身尚且難保,還會連累更多信任他、支援他的人。而且調查之路兇險萬分,步步殺機,說不定還沒找到關鍵證據,他就已經死在陳權的殺手刀下。
夜深人靜,彭晚獨自一人坐在書房裡,周身籠罩著濃重的陰霾。書桌上,一邊是整理好的、關於陳權與邊境軍事關聯的零散線索,一邊是應對眼下危機、保護親友的粗淺對策。他時而拿起那些卷宗,指尖緊緊攥著紙頁,眉頭緊鎖,一字一句反覆翻看,妄圖從中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時而又頹然放下,雙手撐著額頭,陷入漫長的沉思,心底的痛苦與糾結,幾乎要將他吞噬。
窗外,夜色漸濃,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孤獨又疲憊的身影。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下去,每多拖延一刻,局勢就會惡化一分,身邊的人就會多一分危險,扳倒陳權的希望就會渺茫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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