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晚送走最後一批議事之人,獨自折回書房,剛合上房門,周身強撐的沉穩便散了大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惑,死死纏上心頭。他落座在書桌前,望著攤開的聯合部署手札,燭火被窗縫溜進的晚風撩得亂顫,昏黃光影在紙頁上躍動,也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連眉峰間的褶皺都藏著化不開的凝重。
從昨夜聯合議事起,一種如芒在背的感覺便始終縈繞不散,彷彿暗處藏著一雙陰鷙的眼睛,悄無聲息地盯著他們的每一步謀劃,將所有部署盡數窺去。這預感越來越強烈,攪得他心神不寧,指尖反覆摩挲著紙上的字跡,心頭一遍遍叩問:難道陳權那隻老狐狸,真的嗅到了風聲?
這一夜,他幾乎是枯坐至天明。直到清晨的日光穿透窗欞,碎成斑駁的光斑落在青磚地面,彭晚才從沉凝的思緒中抽離,抬手揉了揉酸澀發脹的眼眶,起身在書房內緩步踱步。目光掃過滿架典籍,往日里能讓他靜心的書卷,此刻竟半字入不了心,滿心滿眼都是那股揮之不去的危機感。
倏忽間,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輕柔卻帶著幾分急促。彭晚瞬間警覺,抬眸望向門口,下一刻,蘇清月輕推房門而入。她一眼便瞥見彭晚緊鎖的眉頭、眼底的紅血絲,還有周身緊繃的氣息,當即放軟了語氣,輕聲問道:“慕白,熬了一夜?看你這神色,是心裡藏著化解不開的事?”
彭晚長長吁出一口氣,語氣裡裹著難掩的焦躁:“清月,我總覺得咱們的計劃要出岔子。從昨夜到現在,被人暗中窺探的感覺就沒斷過,這絕不是我無端多心。”
蘇清月聞言,秀眉驟然蹙起,低頭沉吟片刻,聲音沉了幾分:“難不成是計劃洩密了?可咱們全程慎之又慎,知情者皆是心腹,傳信、議事都避人耳目,半點風聲都沒往外漏,怎會出這種事?”
“我也盼著是杞人憂天。”彭晚指尖重重叩了叩桌面,語氣篤定,“但事關生死,容不得半點僥倖,寧可徹查到底虛驚一場,也不能放著隱患不管。”
兩人當即靜下心,從頭梳理參與計劃的人手、每一個議事細節、內外傳信的流程,不放過一絲一毫的破綻。彭晚閉著眼回想近日人事,忽然,一個不起眼的小廝身影猛地浮現在腦海——前幾日負責府內傳信的小廝,曾在議事廳外鬼鬼祟祟徘徊,眼神躲閃、舉止慌張,當時他忙於商議部署,只當是下人不懂規矩,並未深究,如今細細琢磨,處處都是蹊蹺。
心念及此,彭晚不敢耽擱,立刻吩咐親信將那小廝帶來。不過半柱香功夫,小廝便被領進書房,剛跨進門就雙腿打顫,始終低著頭,雙手死死攥著衣襬,連大氣都不敢喘,這般做賊心虛的模樣,已然說明了一切。
彭晚目光冷冽如刃,直直盯著他,語氣威嚴不帶半分餘地:“近幾日你私下接觸了何人?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如實招來,膽敢隱瞞半句,家法伺候!”
小廝被這氣勢嚇得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結結巴巴地求饒:“彭公子饒命!小的、小的就是鬼迷心竅貪財,收了陌生人一錠銀子,幫他送了一封信,別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彭晚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最擔心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他壓著心頭怒火,步步緊逼:“那人是何模樣?信送往何處?信中內容你可知曉?”
小廝哭喪著臉,連連磕頭,額頭都磕出了紅印:“那人蒙著臉,身形看著粗壯,小的壓根看不清樣貌!他只讓小的連夜把信送到城西悅來客棧三號房,扔下一錠銀子就走了,還威脅小的不準說出去,信裡寫了什麼,小的真的沒敢看、也不知情啊!”
彭晚與蘇清月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蘇清月輕聲嘆道:“不用多想,定是陳權的爪牙。他早就安了心思,買通咱們身邊的下人,咱們的聯合部署,怕是已經洩露了大半。”
事已至此,彭晚反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慌亂,飛速在腦中盤算應對之策。不過片刻,便有了決斷:“立刻封鎖訊息,嚴查府內外眼線,加固內部防範;與此同時,馬上召集所有負責人,緊急調整計劃,絕不能被陳權牽著鼻子走!”
傳令親信火速動身,不過半個時辰,清流黨官員、蘇家代表、民間義士領頭人便悉數趕到書房。眾人剛一落座,便察覺到氣氛詭異,滿室壓抑,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心頭都隱隱泛起不安。
彭晚站在眾人面前,神色肅穆,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多餘的話:“諸位,出事了——咱們的聯合計劃,已經洩密,訊息實打實落到了陳權手裡。”
此言一齣,全場譁然,眾人皆是大驚失色,紛紛交頭接耳,臉上寫滿驚愕與慌亂,原本篤定的心神瞬間亂了。有人眉頭緊鎖,有人低聲議論,原本井然的場面,瞬間泛起躁動。
彭晚抬手輕輕下壓,動作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穩住人心的力量,聲音沉穩有力,壓過廳內嘈雜:“慌沒用,怨更沒用,事已至此,唯有臨危變陣,才能破局!我現在宣佈,全盤更改計劃:原定於三日後朝堂發難,提前至明日!證據呈交順序、朝堂發言人員、內外佈防人手,全部重新排布,就是要打陳權一個措手不及!”
一位清流老臣當即面露憂色,上前拱手,語氣滿是擔憂:“彭公子,一日之內籌備妥當,時間太過倉促,咱們怕是難以周全,萬一出了紕漏,後果不堪設想啊!”
“沒有退路。”彭晚眼神堅定,語氣不容置疑,“陳權拿到咱們的計劃,必定會在三日內設下死局,就等我們主動往裡鑽。唯有提前發難,打亂他的節奏,才能搶佔先機,否則才是真正的自取滅亡!”
蘇清月也適時開口,穩住眾人心神:“各位大人,事已至此,唯有同心協力才能共渡難關。蘇家會傾盡人力物力,全力配合各方籌備,但凡所需,絕無推辭,一定幫大家把時間差補回來。”
眾人見彭晚決心已定,蘇清月也鼎力支援,紛紛收斂慌亂,定下心神,齊聲應下願聽從調遣。彭晚當即鋪開沙盤與部署細則,俯身對著眾人,逐條重新分配任務,反覆強調保密紀律,核心部署只傳達到一線負責人,絕不許多洩一人,徹底杜絕二次洩密。
敲定朝堂事宜,彭晚又轉頭調整京城內外佈防。他看向民間義士領頭人,鄭重叮囑:“你即刻帶人加密巡查,全天候盯緊陳權黨羽的府邸、據點,但凡有異動,第一時間傳信,情況危急可先行處置,絕不能讓他們藉機作亂、攪亂京城局勢!”
領頭人抱拳領命,聲音鏗鏘有力:“公子放心,我等必死守防線,絕不辜負重託!”
緊接著,彭晚又對蘇家代表吩咐:“蘇家在京城的商鋪、宅院皆是隱蔽據點,人脈也廣,安排最可靠的心腹,守住京城四門、官署要道等關鍵位置,嚴防陳權黨羽暗中破壞,或是勾結外敵入城滋事。”
蘇家代表連連點頭,沉聲應道:“屬下即刻去部署,定將所有防備落實到位,絕不給奸人可乘之機!”
後續,彭晚又接連安排了內部徹查眼線、更換信鴿暗號、心腹輪崗值守等一系列措施,徹底堵死洩密漏洞。他心裡清楚,此次洩密是生死危機,可若應對得當,反倒能將計就計,打亂陳權的原有部署,換來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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