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晚走下太和殿臺階時,夕陽正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攥了攥袖中那疊還帶著墨香的密信,指節泛白——明日早朝,就是和陳權決一死戰的日子。陳權狗急跳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必須把每一步都算到。暮色像墨汁一樣漫過京城的飛簷斗拱,風捲著落葉打在宮牆上,沙沙的聲響裡,藏著山雨欲來的躁動。
寅時剛過,打更人的梆子聲還在巷子裡繞著餘音,彭晚已經醒了。窗外還是墨黑一片,只有簷下的燈籠晃著一點昏黃的光。他簡單洗漱了一把,換上那身洗得發舊卻漿得筆挺的緋色朝服,對著銅鏡理了理烏紗帽的帽翅。鏡中人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是一夜沒睡踏實,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鋼。
踏進太和殿的時候,殿裡已經站了不少人。往日里湊在一起談天說地的大臣們,今天都壓著嗓子竊竊私語,聲音低得像蚊子叫,整個大殿沉得像塊浸了水的鉛。彭晚的目光掃過人群,看見不少人眼神躲閃,臉色發白。他心裡清楚,陳權通敵的證據雖然已經擺上了檯面,但這老東西在朝中經營三十多年,盤根錯節的勢力哪是那麼容易連根拔起的。
不多時,龍靴踏在金磚上的聲音由遠及近。皇帝走上龍椅坐下,臉色比殿外的天色還要沉,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憊和焦慮。彭晚和陳權一左一右站在文官佇列的最前頭,誰也沒看誰,空氣裡都飄著火藥味。
“諸位愛卿,”皇帝的聲音帶著沙啞,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昨日彭晚呈上的那些證據,你們也都看見了。陳權在朝中紮根幾十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真要是一下子動了他,朕怕這朝堂要翻了天。你們說說,這事該怎麼辦?”
“陛下的顧慮,臣明白。”彭晚上前一步,聲音沉穩有力,“但現在證據確鑿,陳權那些黨羽早就人心惶惶,不過是抱著法不責眾的心思硬撐著。臣以為,不必急著大動干戈,先暗中接觸那些搖擺不定的人,許他們戴罪立功的機會。只要有人先開口指證,剩下的人自然會樹倒猢猻散。這樣既能拔了陳權這根毒刺,又不至於讓朝堂傷筋動骨。”
皇帝微微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龍椅的扶手,陷入了沉思。
就在這時,陳權猛地往前撲了一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瞬間就紅了眼眶。“陛下!臣冤枉啊!”他聲淚俱下,哭得肝腸寸斷,“這全是彭晚設的圈套!他偽造書信,買通證人,就是要置老臣於死地!老臣跟著陛下三十多年,從龍潛之時就鞍前馬後,一片忠心天地可鑑啊!陛下要是信了他的鬼話,殺了老臣,那些跟著老臣多年的老臣們寒了心,這朝堂才真的要亂了!”
彭晚心裡一緊,剛要開口反駁,戶部侍郎王大人立刻出列,躬身道:“陛下,陳大人為國操勞半生,功不可沒。此事關係重大,萬萬不能僅憑几封書信就定了罪啊!”緊接著,兵部的張侍郎也跟著站了出來:“是啊陛下,彭大人年紀輕,行事難免急躁,萬一錯怪了忠良,後悔可就晚了。”
陸陸續續又有三四位大臣站出來附和,全是平日裡和陳權走得近的。
彭晚冷笑一聲,目光掃過那幾個跳出來的人,字字鏗鏘:“證據是不是偽造的,陛下可以派錦衣衛去查。這幾位大人急著為陳權喊冤,怕不是收了他不少好處吧?陛下不妨連他們一起查,看看他們和陳權之間,到底有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
皇帝的目光在彭晚和陳權之間來回打轉,手指敲擊著扶手,“篤、篤、篤”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他沉吟了半晌,才開口道:“彭晚說的有道理,陳權喊冤也不能全當耳旁風。此事太大,朕不能草率決定。”
陳權一聽這話,心裡頓時鬆了口氣,哭得更兇了:“陛下明鑑!彭晚這小子仗著陛下寵信,在朝中飛揚跋扈,如今竟敢構陷朝廷重臣!今日他能害老臣,明日就能害其他大臣!陛下要是不懲治他,以後誰還敢為朝廷賣命啊!”
彭晚看著他那副涕泗橫流的醜態,氣得牙根癢癢,但還是強行壓下火氣,沉聲道:“陛下,陳權通敵叛國,鐵證如山。再拖下去,只會讓他有機會銷燬證據,甚至狗急跳牆。臣的計策萬無一失,既能除奸,又能安朝,還請陛下早做決斷!”
皇帝的眉頭擰得更緊了,敲擊扶手的節奏也亂了幾分。大殿裡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他最終的裁決。
過了好一會兒,皇帝才疲憊地擺了擺手,聲音裡滿是無力:“都別說了,容朕再想想。退朝。”說完,不等眾人行禮,便起身拂袖而去。
彭晚望著皇帝消失在屏風後的背影,心裡沉了一下。他太清楚了,皇帝這一猶豫,就給了陳權喘息的機會。這一夜,不知道又會有多少見不得人的交易在暗地裡發生。
陳權慢悠悠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頭看向彭晚,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得意。他冷哼一聲,甩了甩袖子,轉身就走,那背影囂張得不行。
殿裡的大臣們也陸陸續續散了,沒人敢和彭晚多說一句話,甚至連眼神交匯都刻意避開。彭晚獨自站在空曠的太和殿裡,看著殿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朝陽的光芒透過窗欞灑在金磚上,卻照不進他心裡的陰霾。
他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沒關係,這一局還沒結束。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必須在皇帝徹底動搖之前,拿出讓他無法再猶豫、無法再偏袒的鐵證。這顆長在大晉朝堂上的毒瘤,他非拔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