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的草堆上，彭晚用乾淨的布蘸著草藥，輕輕擦著蘇清月後頸上的印記。那血色紋路像一隻蟄伏的毒蟲，嵌在皮膚裡，摸上去冰涼刺骨，怎麼擦都擦不掉。
黑袍首領那句“她身上的東西，會讓你生不如死”，像一根生鏽的針，紮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別想了。”蘇清月拉了拉他的袖子，聲音還帶著病後的虛浮，“我們都出來了。”
彭晚收回手，看向廟門口。蘇家的人在給受傷的武師包紮，清流黨的人蹲在地上擦刀上的血，所有人臉上都是劫後餘生的疲憊，可眼底的警惕半分沒松。他站起身，聲音壓得很低：“這裡不能久留，先去西郊外的陳家村躲躲，那地方偏，三面環山，他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
沒人有異議。眾人拖著傷，趁著天沒亮，悄無聲息地鑽進了山林。彭晚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晨霧裡的城牆像一頭沉默的巨獸，他胸口悶得發慌——總覺得有什麼更可怕的東西，正在那城牆深處，悄悄張開了網。
三天後，京城炸了。
最先起頭的是悅來居的早場。說書先生“啪”地一拍醒木，滿座啃包子、喝豆漿的食客瞬間靜了下來。“諸位，今天咱們不說三國水滸，說個咱們京城眼下頂破天的新鮮事——彭晚，要謀反！”
底下瞬間炸開了鍋。
“彭晚？就是那個幫咱們壓糧價的彭公子？”賣菜的王大嬸手裡的包子都忘了咬，一臉不敢置信。
“什麼彭公子！那都是裝出來的幌子！”說書先生把醒木拍得震天響，唾沫星子橫飛，“我跟你們說，他暗地裡勾結江洋大盜，私造了上千把兵器，前幾天還帶人硬闖朝廷命官的私宅，就是為了搶兵符！就等著挑個好日子，打進皇宮，坐龍椅呢！”
他說得有鼻子有眼，連彭晚“私藏兵器的地窖位置”“勾結的匪首綽號”都編得清清楚楚。底下的人聽得目瞪口呆：有信的，拍著桌子罵彭晚人面獸心；有半信半疑的，湊在一起交頭接耳；還有混在人群裡的黑衣人，趁著亂起鬨：“我表哥在衙門當差！說昨晚都搜出兵器了！就等著抓人了！”
不到半天，這話就像長了翅膀，飛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館裡、碼頭上、菜市場，甚至衚衕口曬太陽的老太太堆裡，到處都在說彭晚謀反的事。有的茶館說得更狠，說彭晚是亂臣賊子轉世，要給大楚帶來血光之災，嚇得老太太們趕緊回家燒香拜佛。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坐在悅來居的雅間裡。黑袍首領看著樓下亂鬨鬨的人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對身邊的手下冷笑：“彭晚不是最在乎自己那點好名聲嗎？我先把他的名聲踩進泥裡，讓百姓都恨他、罵他，我看他還怎麼跟我鬥。”
彭晚得知訊息的時候，正在《市聞錄》的報館裡，和編輯商量怎麼把蘇清月被綁的事公之於眾。
報館的門突然被撞開，跑街的夥計喘得像頭牛，手裡攥著幾張皺巴巴的街頭小報，臉白得像紙：“彭、彭公子！出事了！全京城都在傳您要謀反！現在還有人在咱們報館門口扔石頭，罵我們是反賊的喉舌！”
屋裡瞬間死一般的靜。
幾個編輯“唰”地站起來，搶過小報一看，臉都綠了。主筆老李氣得手都在抖，“啪”地把小報拍在桌上，墨汁都震得濺了出來：“放屁！這都是血口噴人！他們怎麼敢這麼編！”
“現在大街小巷全在說！”夥計急得直跺腳，“剛才我過來的時候，還有人說要去衙門告您，讓官府抓您呢！”
彭晚站在原地，指尖一點點攥緊，指節泛白。他腦子裡瞬間閃過黑袍首領那張帶疤的臉，閃過那句陰惻惻的威脅——原來這就是他說的“生不如死”。輿論殺人，比刀還快。一旦謀反的帽子扣實了，不用隱藏勢力動手，朝廷的兵馬就會先把他們全抓起來，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慌什麼。”彭晚深吸一口氣，聲音穩了下來，可眼底的冷意藏不住，“他們會編瞎話，我們就不會說真話？”
他走到書桌前，鋪開麻紙，磨好濃墨，拿起了筆。筆尖落在紙上的那一刻，他頓了頓——不能只喊冤，要拿實錘。他提筆，先寫蘇清月被綁的始末，寫隱藏勢力如何綁架世家女、設伏圍殺他們一行人；再一條條列他們之前做的惡：聯手糧商哄抬物價、暗殺清流官員、買通衙門構陷好人；最後點破，所謂的謀反謠言，不過是他們為了打壓異己，使出的下三濫手段。
寫的時候，指尖的汗把筆桿都浸溼了，墨汁滴在紙上暈開一團黑，他揉了紙重寫，一遍又一遍，直到天快擦黑，才終於定稿。
“老李，”他把稿子遞給主筆，指尖還帶著墨香，“連夜加印五千份，天不亮就要貼滿京城的大街小巷——每個城門、每個茶館、每個菜市場，甚至衚衕口的告示欄，都要貼。還有，把之前我們收集的隱藏勢力的罪證，一起印上去，讓百姓看清楚，到底誰才是害人的東西。”
老李接過稿子，手都在抖：“放心！我親自盯著印刷坊，就算拼了我這把老骨頭，就算這報館被砸了，也把真相送到每一個百姓手裡！”
與此同時，彭晚寫了一封密信，用火漆封好，讓心腹快馬加鞭送進宮裡，給清流黨的張大人。信裡不僅說了謠言的來龍去脈，還附上了隱藏勢力買通說書人的人證、銀票存根。
第二天早朝，果然吵翻了天。
被買通的御史中丞首先站出來，手裡舉著街頭的小報，對著皇帝躬身：“陛下！京城謠言四起，彭晚勾結匪類，意圖謀反，百姓人心惶惶！請陛下下旨，立刻捉拿彭晚歸案，以正視聽！”
話音剛落，幾個依附隱藏勢力的官員立刻附和：“臣附議！彭晚狼子野心，私交江湖草寇，若不早除，必成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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