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糊窗的棉紙,在案頭鋪開一層淡金。
彭晚指尖壓著昨晚寫就的計劃紙,紙頁邊角皺著,還沾著幾點乾硬的燭淚。紙上除了他的字跡,還添了幾行娟秀的批註,是昨夜幾人湊在燈下商量時添的。他指尖蹭過那些墨跡,眼底熬出來的紅血絲淡了些,神色反倒更穩了。
院門外傳來三聲叩門,輕重有度,是周捕頭的習慣。
“進來。”
周捕頭掀簾子進來,靴底沾著街面的晨露和泥點,腰上的捕刀蹭著衣襬沙沙響。他也不客氣,撈過條凳坐下,先端起案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
“彭公子,那些小勢力滑得像泥鰍。”他抹了把嘴,眉頭擰成疙瘩,“線人盯了三天,只摸到點尾巴——他們跟京裡那位權臣的親信,暗地裡有走動。但實錘的證據,還沒攥到手裡。”
彭晚指尖敲了敲紙面,沒抬頭。
“等不起了。不能跟著他們的節奏磨。”他抬眼,目光亮得很,“主動出手,挑幾個最跳的據點,把他們勾連的證據掏出來。”
周捕頭身子往前一傾,手按上了刀把。
“風險太大。這些人都是滾刀肉,據點裡天天有人放哨,稍有風吹草動就銷贓滅跡,搞不好前功盡棄。”
彭晚伸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坐以待斃,死得更快。”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紮實,“局我已經布好了,按步驟走,踩不了雷。”
他湊過去,壓低聲音把計劃拆解開說。周捕頭起先還皺著眉,越聽眼神越亮,最後一拍大腿,差點把茶碗震翻。
接下來三天,整個菱州城的明面暗面都在動。
清晨的茶寮角落,彭晚裹著半舊的長衫,跟挑擔子的小販低頭碰話;午後文人雅集的竹亭邊,他端著茶杯,漫不經心地聽旁座書生聊商行裡的秘聞;入夜後巷子裡青苔滑腳,他踩著牆根走,下襬沾了滿腿的綠泥。連他們半夜轉移贓銀的時間路線,都摸得一清二楚。
第四天深夜,城西那條臭水溝旁的窄巷裡。
牆根的黴味混著爛菜葉的氣,風一吹直往鼻子裡鑽。線人裹著打補丁的棉襖,帽簷壓到眉骨,先左右探頭看了三回,確定巷口周捕頭把著風,才蹭到彭晚跟前。
他從棉襖夾層裡摸出個皺巴巴的信封,封皮還沾著點油星子。
“彭公子,那頭目喝多了,讓小的去他房裡送醒酒湯,我趁他不省人事偷摸拿的。裡面是他跟京裡那位親信的密信,還有幾筆分贓的賬。”
聲音壓得像蚊子叫,手都在抖。
彭晚接過來,指尖先觸到信封上的體溫。他就著巷口漏進來的一點月光,飛快掃了兩行——字裡行間全是銀錢往來,還有指使他們攪黃書院、拆商會臺的指令,落款的私印清清楚楚。
他心裡一鬆,面上卻沒露。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塞進線人手裡。
“收好。出城避半個月,風頭過了再回來。有事我讓周捕頭找你。”
線人攥著銀子,指節都泛白,弓著腰蹭著牆根,幾步就拐進了更深的巷子裡,轉眼沒了蹤影。
又跑了兩天,賬本、供狀、人證,一條條線索都歸攏到了臨時辦公處的案頭。
泛黃的賬冊上記著每一筆贓銀的去向,按了紅手印的證言寫滿了他們滋事的細節,再加上那封蓋著私印的密信——鐵證如山,真要遞去衙門,這幫人最輕也是個流放三千里。
周捕頭搓著手,眼裡冒光:“彭公子,咱們什麼時候動手?直接抄了他們的老窩!”
彭晚卻搖了搖頭,指尖在那封密信上點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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